“我们没那个名义。”他说,语气平静,“也不想花额外的、不菲的价钱,去请那些还需要重新调教、未必擅长外伤的郎中。”

    布一在一旁,带着某种隐隐的自豪,补充道:“不瞒九公子,处理外伤的手段,我们已经做到了眼下能做到的最好。全城药铺的郎中和伙计,到了这里,恐怕还不如我这裁缝出身的管事来得利落。”

    “可这是国难!”韩非坚持,“太子被掳,都城生乱,任何资源都该优先用于平乱!”

    “无需如此。”韩沥再次摇头,他的目光越过韩非,仿佛看向了更远处的新郑城,“我让麾下这些人如此拼命,就是为了一个目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在明天天亮的时候,让新郑其他地方,还能照着往日的秩序生活。”

    韩非被这话噎得一滞。

    太子府都被占了,太子都被绑架了,三千狂乱兵在街上横行,现在你韩沥还敢求“明日秩序如常”?!

    但理智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猛地意识到,韩沥话中蕴含着某种更深刻、更冷酷的道理。

    ——正因为顶层出了塌天的大事,底层才必须展现出极致的稳定。

    因为动荡的传导会放大伤害。

    因为恐慌会滋生更多的混乱。

    因为对一个国家而言,局部的、顶层的危机,若想不演变成全面的崩溃,就需要基层社会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或者说……麻木。

    韩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

    张良的神色同样复杂,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卫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不知是在嘲笑韩非的天真,还是在欣赏韩沥的透彻,亦或者反过来,但他都没有出言反驳。

    韩沥看着韩非挣扎的表情,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不过,你的提议也有道理。这样吧——”他转向布一,“明天白天,等姬将军起身主事之后,我会恳请他,将全新郑城防军所属的医卒,都借调过来,统一归幻梦的医堂指挥。”

    他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某种预告般的平静:

    “因为今晚,不过是僵持。而明天……才是真正的强攻。”

    他看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布一,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安慰:

    “明天你可以休息了。明天的场面……不是你能承受的。明天,才是真正体现‘尽人事,听天命’的时刻。”

    然而,韩沥这番“体贴”的安排,并没有让布一的神情放松。

    反而,她的脸色更加沉重了。那双眼睛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恐惧。

    无论她究竟是罗网的“黑寡妇”,还是幻梦的“布一”,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

    冷血的女杀手尚且如此。

    流沙众人心中,更是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块冰。

    但韩沥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淡漠神情。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医堂的后门走去。

    韩非、卫庄、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紫女对张良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留下。然后,韩非三人迈开脚步,跟上了韩沥的背影。

    医堂后方,同样有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板车、担架、人影,在火光下匆匆来去。但韩沥故意带着他们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避开了主干道上的车流和人影。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和火光。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夜空,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

    走到巷子深处,韩沥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从狭窄的夜空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罩袍上深色的渍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就那样坦然地站着,看着韩非,看着自己这位满怀困惑、愤怒与不解的兄长。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现在,你可以问了。”

    “你想问我什么?”

    巷子深处的寂静,仿佛连远处隐约的厮杀声都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