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要不要……”她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顽劣与危险,“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天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卅”字形的火阵,仿佛要透过这光明的牢笼,看到那个站在所有火焰尽头、穿着灰袍的年轻身影——那个自称百越“君长”的韩国公子,那个给了他一个荒谬希望,又用这刺目光明将他围困的……矛盾之人。

    过了很久。

    久到焰灵姬指尖那朵幽蓝火花已明灭三次。

    天泽才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叩问某个不存在于眼前的幻影:

    “韩沥……你点亮这么多灯,是怕黑吗?”

    夜风掠过楼顶,带走他的声音。

    他赤眉下的眼眸微微眯起,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也不愿完全正视的东西。

    “还是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你其实怕的是……黑暗里藏着的,你自己?”

    但在那冰冷的、被仇恨浸透的心腔深处,另一种声音在轰鸣,在挣扎,在试图撕裂他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仇恨外壳。

    这力量让他敏感,却也让他爱煞了这股力量。

    (哼……三道火河。)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映出那笔直、粗暴、带着令人作呕秩序感的火廊。

    (韩沥,这就是你为我展示的‘国’之脉络?)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本能理解的力量形态——不是个人的勇武,不是巫术的诡谲,而是成千上万人被某种意志统合后,迸发出的、沉默而磅礴的洪流。

    (它想冲垮我的恨?它想证明,我的复仇在这等洪流面前,不过是礁石上溅起的一点水花?)

    天泽的牙齿无意识地咬紧。

    (也好。)

    他猛地睁开眼,殷红眸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炽亮。

    (就让这火,烧得更旺些。让我看看,是你的洪流先吞没我,还是我能在这礁石上,让你的秩序……染上第一道裂痕。)

    实际上,别说天泽,就连焰灵姬心中也翻腾着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记得韩沥对她主人麾下这些“奇人”,包括自己的评语——shā • rén 放火有点本事,整军冲阵可堪一用——而她,很不幸地被归在了“有点本事”那一列。

    当时听到时,她只想在那张过分平静清秀的脸上,给这个不可爱的小弟弟留下三四道漂亮的火焰灼痕——不弄死他,但要让他疼,让他记住说错话的代价。

    但此刻,看着这三条沉默燃烧、笔直如尺的火龙……

    她指尖的幽蓝火花,莫名暗澹了一瞬。

    这依旧是她可以操纵的火。

    甚至,只要她愿意,现在就可以凌空跃下,用巫术唤醒这些被束缚、被驯服的火龙,让它们挣脱木架的桎梏,恢复自由狂野的本性,将这片井然有序的“白昼”烧成绚烂混乱的炼狱。

    她能。

    但这些火龙也坦然地告诉她:就算她这么做了,新的火龙依旧会诞生,从那些看似普通的灰衣人手中,从那些堆积如山的薪柴里,从这个庞大到令她无法理解的体系的每一个毛孔中……源源不断地诞生。

    直到她力竭,直到她的巫火再也给不了任何火焰“自由”为止。

    而这些火龙,会在那个下令点火之人的意志下,沉默地坚守岗位,燃烧,熄灭,被替换,然后再次燃烧。

    它们会迎来平庸、持续、短暂却安稳的一生——如同它们所庇护的那些推车扛货的凡人一样。

    她和主人都明白:他们或许站在摘星楼顶,俯瞰众生。

    但这三道火廊的存在,却让他们仿佛在……仰视。

    仰视三头由凡人意志凝聚而成的、沉默的巨龙。

    这感觉很不好受。

    屈辱,疏离,还有一种被某种庞大存在“注视”着的不安。

    但……也很新奇。

    新奇到让人忍不住去想:这股力量,究竟是怎么构造出来的?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那些唯唯诺诺的工匠,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铁流般沉默行进的一部分?

    他们……能不能也构造出这样的东西?

    范蠡、文种……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片刻的迷惘。

    那是他们四人——她、驱尸魔、百毒王、无双鬼——永远无法扮演的角色。

    他们可以是利刃,是毒药,是盾牌,是火焰……但唯独不是能梳理国政、统合万民、将散沙熔铸成铁壁的“国士”。

    天泽忽然侧过头,赤眉下的眼眸望向太子府正门方向,殷红瞳孔微微收缩。

    “有客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你先去接待一下。我随后就到。”

    焰灵姬敛去指尖火花,点了点头,赤红裙摆一旋,人已如一片燃烧的枫叶,轻盈飘落高楼。

    天泽独自立于楼顶。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气,周身隐有暗青色的气流如蛇般游走。

    他需要调息。

    更需要……重新回味他的仇恨。

    他不能,绝不能再垂涎韩沥所展现的那种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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