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我你没缝!”韩沥脸色一变。

    “我缝了!”念端挺直嵴背,话语里带着医家特有的骄傲,“我的‘灵枢针法’缝合肌理,比你那裁缝手艺不知强出多少!”

    “引流口呢?”韩沥紧盯她,“有没有留?”

    念端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吭声,但随即觉得不吭声是心虚了,直接理不直气也壮地回应:“没有!我不觉得需要引流口”

    韩沥一看便知——念端执着于五行理论,根本不考虑细菌感染的。

    “我待会儿给他补上,这有大用。”他揉了揉眉心,“但你要明白,当时他腹部遭受重击,肠子都流出来了,创口本就是开的。我所谓的‘裁缝手艺’,是在他已然破开的身体上,进行的修补。”

    念端抿了抿唇,气势稍弱,却仍梗着脖子:“若没这些破烂事,他根本不必受这开腹之苦。”

    “罢了。”韩沥不再纠缠,将话题拉回眼前,“你先看看这个狂乱兵。有救吗?”

    “当然有救。”念端转身走到床边,神色恢复专业冷静,“我已用银针刺取毒血,以秘法‘闻’过,辨出其中混合了至少七种金石之毒,按特定比例调配而成。”

    她伸出三根手指:“我现在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写几个方子,尝试化解血液中沉积的毒素;第二,找到毒素生效的经脉节点;第三,配制出能通过烟气散播的解药——那百毒王,想必就是用类似方法下毒的。”

    “需要多久?”韩沥问得直接。

    “配药试药,少说也得三五日。”念端估算道,随即不耐地看向韩沥,“怎么?连几天都等不及?”

    “等得及,自然等得及。”韩沥语气缓和,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只是,将军的意思很明确——只有对太子府的战局‘立竿见影’的解药,才值得投入。若见效太慢,或效用不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宁愿将这几百狂乱兵,尽数坑杀。”

    “什么?!”念端失声,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那可是几百条人命!他怎敢?!”

    “他怎么可以?!”荆轲也勃然变色,豁然起身,“难道他怕这些人醒来后,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

    “这点倒不必担心。”韩沥苦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无奈,“狂乱兵这事,与我、与将军关系都不算深。他们当初是以‘维护新郑治安’的名义被收走的,本就是街面上影响最坏的那批恶少年。如今不过半日,消息还未传远,太子府那边第二波伤亡也未起……但一旦强攻开始,死伤增多。”

    他望向窗外,声音飘忽:“新郑的民意,恐怕会一夜之间转向——变成‘杀光这些怪物’的汹汹之怒。将军,或许只是在顺应‘民意’罢了。”

    荆轲死死咬着牙,腮帮绷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指责百姓冷血?可那些失去亲人、目睹惨状的百姓,他们的恐惧与愤怒,难道不是真实的?

    一种“群众里出了坏人”的憋闷感,堵得他胸口发疼。

    “没事。”韩沥拍了拍荆轲的肩膀,又看向念端,“尽人事,听天命。做不到也不要放在心上,你们是来帮忙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不想把这份沉重,压在这两个外来者肩上。

    但念端不是会屈服的人。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抬起头:“不,我有办法快速鉴毒。我只是需要让解药化成烟,能大面积扩散——那百毒王,想必也是用类似的方法下毒的。”

    “什么快速鉴毒法?”荆轲又惊又疑。

    “几百个恶少年而已。”韩沥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念端的打算,脸色沉了下来,“没必要用他们的血,让自己中微毒来试药。”

    “啊!”荆轲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念端的手腕,“小端,不要!沥公子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你何必——”

    “我最讨厌‘尽人事听天命’这句话!”念端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医家子弟面对没把握的病症时,最爱用的借口——可我有把握!”

    “但我只希望你不要用损伤自己的法子去救他们。”韩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因为救几百个恶少年,让你损命折寿,我心不安。更重要的是,没人会感谢你。这些人醒来后如何安置,是我、是韩国政堂都要头疼的大问题。”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重如千钧:

    “不要做付出了却没有回报的事。”

    念端的神情却更加肃穆。

    “那你既然一开始都打算让他们死了,为什么最后还要冒险救他们?”

    韩沥沉默了。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将胸中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吐了出来。

    “因为他们好歹……得死得像个人。”

    “那好。”念端挺直了纤细的嵴梁,眼中燃起一种近乎殉道的光,“为了让这几百人好歹像个人一样死去,为了维护中原医家的荣耀——告诉世人,我扁鹊一脉不惧百越毒术——我决定这么做。”

    她盯着韩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在空气里凿出回响:

    “这也代表我,作为一个医家,对你这个始作俑者的惩罚。你始终,得为你做过的事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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