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治权在握,五千私军效忠,财力通联翡翠虎,技术暗藏百家力……这些堆积起来,确实让他拥有了触碰王座的“资格”。

    但要韩沥真有此念,他自己就成了姬无夜和白亦非最好的傀儡——一个完美无缺、光鲜亮丽、任由摆布的招牌。

    这真相,他不能说,只能看荆轲能不能悟出来了。

    “你……”

    荆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最后只能悠然长叹一声。

    “唉……”

    他能说什么?

    支持韩沥篡位吗?那他刚刚干嘛还要义愤填膺地谴责韩宇的弑兄之举?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难道要谴责韩沥……把事情做得太好?把幻梦建得太成功?让太多人因此有了饭吃、有了活干、有了希望?

    拜托!荆轲行走江湖,见过无数夸夸其谈的百家子弟,可像韩沥这样,能把一个近乎乌托邦的构想,用十年时间扎扎实实垒成一座城池的人,他从未见过第二个!

    百家内部的态度再微妙,但对于“幻梦”这个理念的落地之所,总体也是默许甚至暗中支持的。

    否则,光靠韩沥一人,怎么可能十年间聚起如此多的人才、技术和资源?

    可这一切的“好”,一切的“成功”,如今却在“保命”和“僭越”之间,编织成了一个诡异而无解的死结。

    而韩沥,选择了最激进、最决绝的方式去解这个结——公开宣称“永不配剑”,将自己彻底放逐出“剑客”与“王权”共同构筑的传统游戏规则之外。

    对此,念端已经彻底懵了。

    她小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位、一步之遥、囚徒、更大的地方……这些词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在她脑海里乱撞,她连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深层影响都理不清,更别提帮忙想出什么办法了。

    “放心吧。”

    韩沥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他调整了一下趴着的姿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巨大痛苦的人不是他:

    “我会一门还不错的横练功夫,而且弩、矛、盾、短戟这些奇门武器也都在学。单打独斗的话,剑其实在很多武器面前是很吃亏的。”

    他顿了顿,逻辑清晰得像在分析一场战役:

    “而一旦要是几个剑客一拥而上,那就是集团对抗了。集团对抗……我也有我的势力嘛。”

    “那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剑客——”

    荆轲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他伸手指了指窗外,仿佛那无尽的江湖就在眼前:

    “是身负数十年上乘内功、能飞花摘叶、剑气纵横的绝世强者!凭你十年内功,还是横练?是扛不住的!”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剑鞘,发出“啪”一声脆响,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就连我的剑——我荆轲的剑!你都绝对扛不住!”

    “啊?!”念端吓得一哆嗦,惊慌地看向荆轲,“荆大哥,你……你不会向沥公子动手吧?!”

    “已经出过了。”

    荆轲低下头,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愧疚:

    “而且我一直……耿耿于怀。”

    “什么?!”念端彻底呆住了,看看荆轲,又看看韩沥,完全无法理解。

    “那次说的是差点向我拔剑一事,”韩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糗事,“只是差点拔出剑而已,算不得什么的。荆轲先生反应及时,收住了。”

    那是在狂乱兵事件初起时,知晓部分内情的荆轲满腔愤怒地来找韩沥要个说法。

    在激烈争辩中,韩沥为了解释自己行为的底层逻辑,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暴论”——大意是,要想同时实现“兼爱”与“非攻”这等宏大的理想,在这个时代,或许需要一种动态的、近乎永恒的“清除”……清除那些阻碍此理想的“贵族”及类似的特权阶层。

    而这“清除”本身所蕴含的无尽杀戮,恰恰构成了理想的终极悖论与极限。

    这番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荆轲作为墨家统领的信念核心上。

    极致的震撼与理念的剧烈冲突,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本能地要拔剑——不是为shā • rén ,是为斩断那令人窒息的逻辑。

    当然,这是韩沥与墨家高层之间永远的秘密。

    如无意外,韩沥不会跟任何墨家以外的人提及这番对话。

    所以念端,永远不会知道那场夜谈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荆轲却摇了摇头,脸上的愧色更深:“剑客拔剑,讲究一念。一念之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那时我若反应慢上一瞬,剑已出鞘,沥公子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你可以一笑置之,但我却不能视若等闲。”荆轲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是我欠你的。”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欸?不如这样——我公开找你比试一次,然后,我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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