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还想再争辩,详细阐述一下自己练横练的特殊之处,他是专门练双手双臂的横练,因此十年功顶旁人二十年功,不怕凡俗刀剑——

    “楼下何人喧哗?!公子正在诊治,不见外客!”

    韩重低沉而警惕的喝问声,勐地从楼下传来,穿透了楼板,虽然隔着还算良好的隔音,但那声音中的紧绷与敌意,清晰可辨。

    紧接着,一个更加嚣张、更加年轻、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嗓音,如同锥子般扎了上来:

    “叫你家那个口出狂言的公子出来!既然敢说永不碰剑、退出游戏,那就让天下剑客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敢口出狂言,不敢现身一试吗?!”

    声音在医堂空旷的一楼回荡,甚至能隐约听见金属轻轻摩擦的“沙沙”声,那是来者不耐烦地用剑鞘点地的声音。

    来了。

    韩沥和荆轲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两个字。

    预料之中的风暴,终于挟带着江湖特有的草莽与锋利,拍门而至。

    “还请荆轲先生下去,先主持一下局面。”韩沥迅速收敛神色,对荆轲恳切道,“我担心韩重性子直,对方若蓄意挑衅,恐会吃亏,或正中对方下怀。”

    “好!我马上下去!”

    荆轲没有任何犹豫,“霍”地起身,一手按剑,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那背影迅捷而沉稳,属于顶级游侠的气场瞬间回归。

    房门“吱呀”一声开合,荆轲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方向。

    房间里只剩下韩沥和念端。

    “念端大师,”韩沥转过头,对还有些发愣的医家少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也藏着一丝凝重,“帮忙撤针吧。择日不如撞日,看来,今天这场‘比试’,是躲不过去了。”

    “唉呀,”念端回过神,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已经开始熟练而轻柔地捻动银针尾端,“你们这些以剑为生的男人,真是麻烦透了。好好的治病救人不行吗?非要争个高低长短。”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动作稳定,一根根细长的银针随着她精准的力道,被缓缓拔出。每拔出一根,韩沥嵴背对应部位的肌ròu • biàn 微微放松一分。

    当最后一根针被取下,韩沥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时,念端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银针,一边状似无意地、用很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真的……会没事吗?”

    她没有看韩沥,只是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银针,仿佛那只是随口一问。

    韩沥正在低头系中衣的带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念端,眼神认真而平静:

    “现在,我保证问题不大。”

    他系好衣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趴而有些僵硬的手脚关节,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楼下那未知的挑战者,看到更远的地方。

    “至于以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平静之下,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对未来的深远忧虑:

    “就不好说了。”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荆轲先生而言……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说不准了。”

    他担心的,远不止眼前的剑客挑战。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未来的某个岔路口,执着于侠义与某种信念的荆轲,或许会踏上那条“刺秦”的不归路;而他自己,基于更冷酷的现实计算与对“更大囚笼”的野心,注定会站在秦国的那一边。

    那时,今日医堂内这份坦诚与义气,又将置于何地?

    那才是真正的,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