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堂内的空气,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点火酒辛辣与草药清苦的复杂气味。

    韩非踏进门槛,鼻子立刻皱了起来,像嗅到什么不洁之物。

    “你的医堂老实说开得比紫兰轩还要气派。”他环视着宽敞整洁的大厅,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病床、墙边码放整齐的药材柜、还有那些穿着统一灰衣、动作利索的医卒,语气复杂,“但是这股味啊……”

    “用了点火酒消毒。”韩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段时间,医堂里鲜少有因为伤口脓肿、高烧不退而挺不过去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数据上看,死亡率降了三成。”

    “好吧。”韩非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接受了这个理由,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他身旁的张良悄悄用衣袖掩了掩鼻,少年清秀的脸上也写着些许不适。

    “其实……这味道也没什么不好啊?”

    跟在后面的荆轲倒是满不在乎,他甚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某种近乎怀念的表情。

    “酒肆里不都这个味吗?只是这里更浓、更刺鼻些罢了。”他拍了拍韩非的肩膀,爽朗笑道,“九公子富贵惯了,闻不惯这些市井气息。”

    “我更爱兰花酿的清香。”韩非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贵族子弟特有的、对粗粝事物的疏离。

    “老实说,点火酒兑水,我反而喝得挺开心。”荆轲咂了咂嘴,像是回味着什么,突然转头看向韩沥,“对了,那玩意兑水后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你上次提过一嘴——”

    “勾兑酒。”韩沥在一处楼梯拐角停下脚步,侧过身,“也叫兑水酒。”

    “啊,对!勾兑酒!”荆轲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这可是自问世后,北方必备的好东西——冰天雪地里,需要这玩意暖身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嗯?!”韩非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已经有这种玩意了?!喝着不难受吗?”

    他无法想象——光是气味就如此刺鼻,喝进嘴里该是何等折磨?

    “嗨呀!”

    走在前面的韩沥闻言,忽然失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带着某种奇特的、介于自嘲与坦然之间的意味。

    他转过身,背靠着楼梯扶手,目光在兄长和荆轲之间扫过。

    “点火酒在其发明之初,”韩沥的语气平静下来,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就承担着一个重要使命:为翡翠虎打开北方市场的切入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种玩意,只要按比例兑水,一坛纯点火酒就能勾兑出十坛,甚至二十坛勾兑酒。成本低,御寒效果明显,在苦寒之地不愁销路。”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嘴角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我知道本国人暂时不会爱这玩意——口味太冲,饮法粗鄙。所以,在韩国市面上,你是见不到也买不到的。”

    说完,他抬手指向正摸着下巴、一脸“原来如此”的荆轲:

    “至于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韩沥的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他是循着运输路线上泄露的酒味,自己摸到仓库,偷拿点火酒勾兑来喝的。”

    “咳咳!”荆轲被当面揭穿,顿时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却没什么愧色,反倒理直气壮,“我那是……代为品鉴!品鉴!万一兑坏了比例,岂不是糟蹋好东西?”

    楼梯间安静了一瞬。

    韩非和张良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任何与夜幕、与翡翠虎利益深度捆绑的事情,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好消息——哪怕只是看似普通的商业行为。

    但两人终究没有说什么。

    火酒北销,于法无碍,于商合理。他们找不到立场指责,只能将那份微妙的抵触压在心底。

    就在这时——

    “哎哟喂!小端,干嘛?!”

    荆轲忽然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的左耳被人从后面揪住了。

    那只手纤细白皙,力道却不容小觑。

    “你怎么能喝点火酒这玩意呢?!”

    念端的声音从荆轲身后传来。少女不知何时已从二楼的病房出来,此刻正站在楼梯上方,一手叉腰,一手揪着荆轲的耳朵,清秀的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神色。

    她瞪着荆轲,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那玩意,沥公子不是说过吗?喝多了对肝不好,久服易生肝病!你怎么还敢碰?!”

    说完,她猛地转过头,视线如两把小刀子般扎向韩沥:

    “沥公子!”念端的语气里带着医家子弟特有的、对生命的郑重与不满,“是你自己说那东西生肝毒啊!你怎么能把它当商品卖呢?这不是害人吗?!”

    “就是啊!”

    韩非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摆出兄长的架势,板起脸看向韩沥:

    “生肝毒的东西,怎可当商品售卖?此非仁者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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