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带批评,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敲打弟弟的切入点。

    紧接着,韩非神色一正,转向念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温和与赏识:

    “这位,便是医家传人念端大师吧?舍弟顽劣,这些日子劳您费心照料了。”

    他微微拱手,姿态优雅:

    “您在救治狂乱兵一事上立下大功,解了新郑一大隐患。本公子正欲向父王表功,奏请封您为宫廷御医,入太医院任职,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这番招揽来得突然,却合情合理。

    念端出现在韩沥身边并非秘密,她作为医治狂乱兵的主力,名字早已进入各方视野。

    韩非此刻提出,既是示好,也是一次试探。

    “噗嗤。”

    一旁的韩沥忽然轻笑出声。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

    他太了解念端了——这个刚刚从他口中得知太子死亡真相、对韩国宫廷充满警惕的医家少女,会如何回应?

    果然——

    “啊,不了不了!”

    念端像被烫到一样,勐地松开揪着荆轲耳朵的手,连连摆手,脸上写满抗拒。

    她退后半步,语气急促却刻意保持恭敬:

    “韩非公子厚爱,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只是我学艺未精,师傅……师傅曾说,我火候还差得远,还不够格进宫廷侍奉。”

    她咬了咬下唇,抬出师傅当挡箭牌,眼神却飘向韩沥和荆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帮我圆过去。

    “是啊是啊!”

    荆轲揉着发红的耳朵,也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念端身前,脸上堆起诚恳的笑:

    “九公子有所不知,小端她……确实还没通过师门的最终考验。此时若入宫廷,她师傅面上须不好看。我荆轲好歹算个引荐人,这脸……也没处搁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心里却门清——刚听完太子之死的真相,谁愿意把念端送进那个旋涡中心?韩国宫廷,此刻在他眼中与龙潭虎穴无异。

    韩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何尝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但对方抬出师门规矩,又牵扯荆轲的面子,他若强求,反倒落了下乘。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韩非只能压下心头那点无奈,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温文笑意,不再提此事。

    “至于点火酒生肝毒嘛……”

    韩沥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原点。他看向念端,眼神认真起来:

    “念端大师,您的问题在于:在苦寒的北地,一个快要冻死的人面前,摆着一碗能立刻暖身活命、却可能伤肝的勾兑酒,和一碗什么都没有的冰雪——”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沉重:

    “您觉得,对那个人而言,是立刻冻死重要,还是未来可能因肝毒而病重要?”

    念端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选择题。”韩沥轻轻摇头,“因为很多时候,很多人……根本没得选。”

    “他说得对。”

    荆轲收起玩笑的神色,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在燕赵之地游历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冬夜。没这样一口烈酒暖身,有些人……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冻死,是很快的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至于肝毒?那是很久以后才需要担心的事。而很多人,根本没有‘很久以后’。”

    念端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韩沥,最终无力地抬手捂住额头。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医家的仁心让她本能排斥一切“有毒”之物,但现实的残酷又赤裸裸摆在眼前。

    这种理想与生存的冲突,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良久,她放下手,盯着荆轲,一字一顿:

    “那你答应我——不是最冷的天,不是要冻死人的时候,不许喝!”

    她的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我不知道怎么治那种肝毒。师傅的医案里,也没有记载。”

    “其实还好啦……”荆轲讪笑着,还想辩解。

    “嗯?!”念端眼睛一瞪。

    “……好吧。”在少女杀气腾腾的注视下,荆轲最终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点头。

    “勾兑酒这东西,喝多了会上瘾。”韩沥也看向荆轲,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属于朋友的告诫,“你心里得有数,少碰为妙。”

    楼梯间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平静中——

    “你们两个……”

    一个冰冷、平直、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楼梯下方的阴影处传来。

    “是不是从他嘴里,知道了最近发生的‘那件事’的大概真相?”

    所有人猛地转头。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卫庄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一身灰白衣袍,抱臂而立,白发在从高窗漏下的光束中泛着冷冽的银辉。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荆轲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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