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湖心岛,距离夜晚还有几个时辰不到。

    红莲站在大树底下,百无聊赖地揪着袖口的流苏。

    她其实不知道卫庄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冷宫偏僻,人迹罕至,而且还挺冷。

    另外若被宫人撞见公主独自在此,少不得一番嚼舌根——虽然这里实际上连宫人其实都很少来。

    但她还是来了——甚至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小半个时辰。

    来的时候她还自我辩解:不是急着见他,是怕他等。

    此刻日头西斜,晚风渐起。

    红莲揪流苏的动作越来越快。

    忽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

    卫庄站在三步外,玄金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夕阳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金,白发却依旧冷冽如霜。

    红莲的心漏跳了一拍。

    但她立刻挺直脊背,扬起下巴,拿出公主应有的矜持姿态:

    “咳……那个,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啊?”

    语气刻意轻快,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卫庄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红莲的耳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然后他开口:

    “今晚,我会带你出宫。”

    “……”

    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她的脑子像被人在砚台里狠狠搅了三圈,墨汁飞溅,什么都看不清。

    出宫?

    今晚?

    他带她?

    ——等等。

    “这、这这这……”

    红莲的舌头打了结。她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烧得她几乎站不住。

    “这……这样真的好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虚得像梦呓,“太……太快了吧?!”

    她不敢看卫庄的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

    卫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情报:

    “你对新郑主人的问题,还感兴趣?”

    红莲猛地抬头。

    “啊!”

    那声惊呼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忘了脸红,忘了结巴,忘了刚才那场把自己烧得体无完肤的误会。

    她只是死死盯着卫庄的眼睛:

    “你终于肯回答我了吗?”

    这句话她憋了太久。

    从第一次在天泽口中听到“新郑主人”这个称呼开始,这四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处。

    她问过卫庄。

    旁敲侧击地问,假装不在意地问,甚至有一次借着酒劲直接问。

    每次卫庄的回答都一样:不能妥帖解释。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解释不了,还是不愿意说。

    她甚至想过,也许那答案太残忍,残忍到卫庄都不忍心告诉她。

    后来她不再问了。

    但那根刺,还在。

    而此刻,卫庄主动提起了它。

    红莲的心跳声擂鼓般震着耳膜。

    然后她看见卫庄摇了摇头。

    “我依旧不能妥帖地将你的问题解释清楚。”

    红莲一怔。

    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她偏过头,不忿地撇嘴:

    “哼!那你干嘛要问出来?”

    卫庄没有理会她的赌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

    “因此,我直接找韩沥问了这个问题。”

    红莲的瞳孔骤然收缩。

    “啊?!”

    她的声音拔高,几乎破了音。刚才那点赌气、那点公主的矜傲,全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直接去问我弟弟呢?”

    她慌乱地绞着袖口的流苏,把那可怜的丝线绞成一团乱麻。

    “万一……万一……”

    她说不出下面的话。

    万一弟弟的回答是:新郑主人就是主人,不是公仆,不是自谦,是你这个姐姐从未真正看懂的我。

    万一那答案是一堵墙,横在他们姐弟之间,再也推不倒。

    万一……两人连亲姐弟都没得做呢?

    她不敢想了。

    而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着,等她把这句说不下去的话,咽回喉咙里。

    然后,像陈述一件她本该知道的事:

    “当然,韩非也在。”

    红莲愣了一瞬。

    随即,那口憋在胸口的气,缓缓呼了出来。

    “呼……”

    她垂下肩膀,揪着流苏的手指松开了。

    “你早说啊。”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已经恢复了平稳,“吓死我了。”

    在她看来,只要九哥在场,事情就还没到最惨痛的地步。

    九哥会拦着的。

    九哥什么都能拦住。

    “那……”红莲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肯回答这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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