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

    卫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复述一份已经归档的文书:

    “他说已经纠正过了——就是公仆。”

    红莲的脸黯了一瞬。

    “……噢。”

    她低下头,把那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咀嚼。

    公仆。

    又是公仆。

    弟弟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实话呢?

    “你不信。”卫庄直接判断。

    红莲没有否认。

    她抬起头,没有看卫庄,而是看着头顶那棵随风摆动的大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九哥信吗?”

    “他信。”

    红莲一怔。

    “张良也信。”卫庄补充道。

    红莲的眼睫轻轻颤动。

    九哥信。

    小良子也信。

    那……那难道……

    “那……我该信吗?”她听见自己问。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那你信吗?”卫庄的声音不依不饶。

    红莲张了张嘴。

    她想说“信”,像小时候对九哥撒娇时说“我信你”那样干脆。

    可是她说不出。

    良久,她垂下眼睫:

    “……也许我该信?”

    “那你就还是不信。”卫庄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他顿了顿:

    “韩非对你没料错——你确实听不懂这个词。”

    红莲猛地偏过头,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哼!”

    那声“哼”很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她没有真的生气。

    她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红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不同了。

    不是陈述,是问询。

    认真的问询。

    “你的疑虑在哪里?”

    红莲缓缓把脸转回来。

    她看着卫庄的眼睛。

    那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弄,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只是认真地等。

    红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绞着袖口的流苏,把那个在心里盘桓许久的困惑,艰难地挤了出来:

    “如果是公仆……那就是君王之仆啊。”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可那就不是新郑主人了嘛……”

    “你把“公”当成了王。”

    卫庄看着她的发顶。

    “所以你不懂。”

    他没有嘲讽,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话我确实还是说不明白的。”

    红莲抿着唇,没说话。

    “但在了解了你的困境后,你弟弟给你开了药方。”

    卫庄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笃定?

    “百闻不如一见,他允许你看这股力量。”

    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而我知道怎么去定位这股力量,并带你去看。”

    红莲又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大脑终于跟上了这句话的节奏。

    “得……晚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此刻依旧明亮,只是带着微微晚霞的天空:

    “为什么看沥弟的力量要在晚上?”

    “因为只有晚上才会睡觉。”卫庄说,“才会去做梦。”

    他顿了顿,灰眸沉静如暮色中的深潭:

    “字面意思上——夜幕笼罩着幻梦。而韩沥,一直遵守这一点。”

    夜幕笼罩着幻梦。

    红莲把这句话含在舌尖。

    她还是不懂。

    沥弟的力量只能在晚上出现?

    白天就不行?

    为什么这么……怪?

    “所以你得晚上跟我出去。”卫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达成共识的行程,“才能看到。”

    然后他问:

    “你要去看吗?”

    红莲迟疑了很久。

    久到夕阳似乎彻底沉入宫墙,久到廊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

    然后她开口:

    “那我……我去看看吧。”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实她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去——

    她会一直问下去。

    夜晚的新郑。

    黑。

    那是一种与王宫截然不同的黑。

    王宫的夜是被烛火、灯笼、值夜宫人手中的纱灯一层层托举着的——再深的夜,也有一圈光晕包裹。

    而这里。

    宫墙外。

    黑是真实的。

    红莲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头误入深林的小兽,本能地往唯一熟悉的气息边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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