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重量(2/5)
“回了。”
卫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复述一份已经归档的文书:
“他说已经纠正过了——就是公仆。”
红莲的脸黯了一瞬。
“……噢。”
她低下头,把那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咀嚼。
公仆。
又是公仆。
弟弟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实话呢?
“你不信。”卫庄直接判断。
红莲没有否认。
她抬起头,没有看卫庄,而是看着头顶那棵随风摆动的大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九哥信吗?”
“他信。”
红莲一怔。
“张良也信。”卫庄补充道。
红莲的眼睫轻轻颤动。
九哥信。
小良子也信。
那……那难道……
“那……我该信吗?”她听见自己问。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那你信吗?”卫庄的声音不依不饶。
红莲张了张嘴。
她想说“信”,像小时候对九哥撒娇时说“我信你”那样干脆。
可是她说不出。
良久,她垂下眼睫:
“……也许我该信?”
“那你就还是不信。”卫庄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他顿了顿:
“韩非对你没料错——你确实听不懂这个词。”
红莲猛地偏过头,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哼!”
那声“哼”很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她没有真的生气。
她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红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不同了。
不是陈述,是问询。
认真的问询。
“你的疑虑在哪里?”
红莲缓缓把脸转回来。
她看着卫庄的眼睛。
那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弄,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只是认真地等。
红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绞着袖口的流苏,把那个在心里盘桓许久的困惑,艰难地挤了出来:
“如果是公仆……那就是君王之仆啊。”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可那就不是新郑主人了嘛……”
“你把“公”当成了王。”
卫庄看着她的发顶。
“所以你不懂。”
他没有嘲讽,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话我确实还是说不明白的。”
红莲抿着唇,没说话。
“但在了解了你的困境后,你弟弟给你开了药方。”
卫庄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笃定?
“百闻不如一见,他允许你看这股力量。”
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而我知道怎么去定位这股力量,并带你去看。”
红莲又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大脑终于跟上了这句话的节奏。
“得……晚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此刻依旧明亮,只是带着微微晚霞的天空:
“为什么看沥弟的力量要在晚上?”
“因为只有晚上才会睡觉。”卫庄说,“才会去做梦。”
他顿了顿,灰眸沉静如暮色中的深潭:
“字面意思上——夜幕笼罩着幻梦。而韩沥,一直遵守这一点。”
夜幕笼罩着幻梦。
红莲把这句话含在舌尖。
她还是不懂。
沥弟的力量只能在晚上出现?
白天就不行?
为什么这么……怪?
“所以你得晚上跟我出去。”卫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达成共识的行程,“才能看到。”
然后他问:
“你要去看吗?”
红莲迟疑了很久。
久到夕阳似乎彻底沉入宫墙,久到廊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
然后她开口:
“那我……我去看看吧。”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实她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去——
她会一直问下去。
夜晚的新郑。
黑。
那是一种与王宫截然不同的黑。
王宫的夜是被烛火、灯笼、值夜宫人手中的纱灯一层层托举着的——再深的夜,也有一圈光晕包裹。
而这里。
宫墙外。
黑是真实的。
红莲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头误入深林的小兽,本能地往唯一熟悉的气息边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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