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重量(5/5)
卫庄看着她。
“扫地不重要吗?”他问。
红莲张了张嘴。
重……重要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扫地重不重要”这个问题。
就像她没有思考过“每天早上街道为什么是干净的”这个问题。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父王:为什么王宫每天都要宫女和寺人打扫?扫不完的呀?
父王说:傻孩子,不扫,会有尘。
有尘。
那城市呢?
城市不扫,会怎样?
她每天出城看到的街道——干净的、整洁的、没有昨日垃圾痕迹的街道——
是这几千人。
在每一个天亮前。
在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收集并处理干净的。
“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找不到词。
她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横冲直撞,却撞不破喉咙里那堵无形的墙。
她从没听父王或者任何人说过过这股力量啊!
父王知道吗?
父王如果知道宫墙外有几千个穿着统一灰衣、效忠于他儿子的人——
他怕不怕?
因为她已经怕了。
她此刻就在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是这几千个人。
是弟弟瞒着所有人织成的这张网。
还是——
她身为姐姐,对弟弟一无所知的这个事实。
红莲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可是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漫过睫毛,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一片浓稠的黑暗,任由眼泪在脸上蜿蜒。
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许久。
那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红莲的泪一点点擦干。
然后她听见卫庄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他说,“这才是你哥哥——你的两个哥哥,你的小良子、我,甚至姬无夜、翡翠虎和白亦非,也许包括你的父王——”
他顿了顿。
“一直在苦苦探寻的问题。”
红莲抬起眼。
“韩王的儿子。”卫庄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笑,没有评判,只有陈述。
“你们的弟弟。”
“夜幕麾下异军突起的大将。”
“幻梦之主。”
他把每一个头衔都说得很慢,像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然后他说:
“他个人自认的问题解决者——韩沥,到底想要干什么?”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因为他有篡位的能力。”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而且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比现在好——至少在秦国,他会是新的吕不韦——甚至比吕不韦还强,因为吕不韦一定会死在王权上,而韩沥却不一定。”
红莲的眼睛睁到最大。
“但他就是不篡位。”
卫庄没有看她。
他看着巷口那片黑暗中,还在沙沙扫地的灰衣人。
“他没有野心。”
“而且不吝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世人宣告不参与权力的游戏。”
他顿了顿。
“他就待在韩国。成为跟水、空气和支撑屋顶的承重柱一样的存在。”
红莲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对于新观察到的现象,此刻的红莲只觉得陌生得难受……虽然她可耻地觉得,自己为啥会莫名地心安。
卫庄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人知道。”
他说。
那四个字在他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自嘲的重量。
他突然想起了血衣侯白亦非。
想起那个在深秋夜于卧榻上等待韩沥,并且白天在高处俯视新郑的血衣侯,灰色眼眸里燃烧着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迷。
他曾经不懂白亦非为什么要那样一次次试探韩沥——这实际上是一种着了魔。
此刻他懂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
因为他也在试探。
而实际上,他和那个他鄙夷的吸血贵族之间,只隔着“占有”与“理解”这薄薄的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