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看着她。

    “扫地不重要吗?”他问。

    红莲张了张嘴。

    重……重要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扫地重不重要”这个问题。

    就像她没有思考过“每天早上街道为什么是干净的”这个问题。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父王:为什么王宫每天都要宫女和寺人打扫?扫不完的呀?

    父王说:傻孩子,不扫,会有尘。

    有尘。

    那城市呢?

    城市不扫,会怎样?

    她每天出城看到的街道——干净的、整洁的、没有昨日垃圾痕迹的街道——

    是这几千人。

    在每一个天亮前。

    在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收集并处理干净的。

    “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找不到词。

    她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横冲直撞,却撞不破喉咙里那堵无形的墙。

    她从没听父王或者任何人说过过这股力量啊!

    父王知道吗?

    父王如果知道宫墙外有几千个穿着统一灰衣、效忠于他儿子的人——

    他怕不怕?

    因为她已经怕了。

    她此刻就在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是这几千个人。

    是弟弟瞒着所有人织成的这张网。

    还是——

    她身为姐姐,对弟弟一无所知的这个事实。

    红莲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可是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漫过睫毛,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一片浓稠的黑暗,任由眼泪在脸上蜿蜒。

    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许久。

    那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红莲的泪一点点擦干。

    然后她听见卫庄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他说,“这才是你哥哥——你的两个哥哥,你的小良子、我,甚至姬无夜、翡翠虎和白亦非,也许包括你的父王——”

    他顿了顿。

    “一直在苦苦探寻的问题。”

    红莲抬起眼。

    “韩王的儿子。”卫庄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笑,没有评判,只有陈述。

    “你们的弟弟。”

    “夜幕麾下异军突起的大将。”

    “幻梦之主。”

    他把每一个头衔都说得很慢,像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然后他说:

    “他个人自认的问题解决者——韩沥,到底想要干什么?”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因为他有篡位的能力。”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而且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比现在好——至少在秦国,他会是新的吕不韦——甚至比吕不韦还强,因为吕不韦一定会死在王权上,而韩沥却不一定。”

    红莲的眼睛睁到最大。

    “但他就是不篡位。”

    卫庄没有看她。

    他看着巷口那片黑暗中,还在沙沙扫地的灰衣人。

    “他没有野心。”

    “而且不吝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世人宣告不参与权力的游戏。”

    他顿了顿。

    “他就待在韩国。成为跟水、空气和支撑屋顶的承重柱一样的存在。”

    红莲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对于新观察到的现象,此刻的红莲只觉得陌生得难受……虽然她可耻地觉得,自己为啥会莫名地心安。

    卫庄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人知道。”

    他说。

    那四个字在他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自嘲的重量。

    他突然想起了血衣侯白亦非。

    想起那个在深秋夜于卧榻上等待韩沥,并且白天在高处俯视新郑的血衣侯,灰色眼眸里燃烧着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迷。

    他曾经不懂白亦非为什么要那样一次次试探韩沥——这实际上是一种着了魔。

    此刻他懂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

    因为他也在试探。

    而实际上,他和那个他鄙夷的吸血贵族之间,只隔着“占有”与“理解”这薄薄的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