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开口。

    反而更坚定了:“带我去看……”

    “我要去。”红莲强制自己把震颤的牙关稳下来回答道。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透。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固执,不是赌气,而是某种她自己也未必能命名的、沉下去的决心。

    卫庄看着她。

    良久。

    然后他说:

    “到了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说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个状态下的韩沥其实不在乎被谁看。”他说,“但如果他知道你在看——”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真姐弟都没得做了。”

    红莲的脸色白了一瞬。

    “……这通吗?”她听见自己问。那声音虚得像梦呓,“逻辑……通吗?”

    卫庄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解释。

    因为他无法在不暴露韩沥更多隐私的情况下解释。

    而这个“无法解释”的状态,恰恰是红莲能感受到的、最真实的警告。

    她懂了。

    不是韩沥在不在乎被谁看。

    是他在乎谁在看。

    红莲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我得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在心里说。

    ---

    好消息是,距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

    坏消息是,他们已经来不及回宫了。

    但红莲既没有偷跑出去的禁忌感,也没有因为来不及回而被迫漂泊一晚的孤独感。

    她只有一种紧迫感。

    红莲没有问“我们怎么出去”。

    因为卫庄的手已经揽上了她的腰际。

    那是极轻的一触,轻得像风托起一片落叶。红莲只觉脚下一空,眼前的巷口已如退潮般向后掠去。

    风声灌满衣袖。

    她从未在这样的高度看过新郑。

    城墙像一道沉睡的巨兽脊背,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鳞光。卫庄的脚步在墙砖上轻点三次,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像丈量过千百遍。

    红莲屏住呼吸。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母后:鸟儿飞的时候害怕吗?

    母后说:它们生来就会飞,怎么会害怕。

    此刻她想:原来会飞的人,也是这样。

    城墙已在身后。

    ---

    夜色像泼开的浓墨,将官道两旁的一切都浸成模糊的轮廓。

    红莲跟在卫庄身侧,脚下是不太习惯的土路。她踩到一个石子,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

    卫庄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红莲有很多问题。

    太多了,多到它们在她喉咙里挤成一团,谁也出不来。

    最后还是卫庄先开口,毕竟他计划好了,要先为红莲了解他所见到的韩沥——不然,任谁见到最真实,毫无修饰状态下的韩沥,都会以为是疯子。

    “首先你要明白一点。”他说。

    红莲猛地抬头。

    “韩沥是接受过一个神秘人全方位指导的。”卫庄没有看她,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情报摘要,“他一切伟业的形成,离不开他师承的教导。”

    红莲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她问得很快。太快了。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问——那句话像从胸腔里被直接挤出来的。

    她很想有一天找到这个人,问问为什么要这样害他弟弟。

    但令她失望地是,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她前方,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不知道。”他说。

    红莲怔住。

    “夜幕查不出。”卫庄顿了顿,“我也查不出。”

    夜风穿过官道两旁的枯树,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红莲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吵。

    “怎么可能……”她听见自己说。

    卫庄没有回头。

    但他停了一下。

    “我怀疑,”他说,“就连最臭名昭著的罗网,都可能查不出。”

    红莲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进了土里。

    罗网。

    罗网其实是个秘密组织,但它却靠恐惧和无孔不入的力量做到了人尽皆知——因此作为宫廷少女的红莲也知道有这么个存在。

    但如果连罗网都查不出——

    她不敢往下想了。

    卫庄没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等。

    良久。

    红莲重新迈开了脚步。

    她没有再问那个人的事。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从此会住在她心里,生根,长刺。

    ---

    他们继续走。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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