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秉持着一个救人的理念。”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夜航的船桨划过水面,“源于在他用所学捞到第一桶金后,他在冬天的新郑城里看到了大量冻毙的饿殍。”

    红莲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冻毙。

    饿殍。

    她知道自己应该知道这两个词的意思。她是公主,她读过书,她不是无知的孩子。

    可是——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冻死的人是什么样子,饿死的人又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冻毙的饿殍堆积在街角时,路过的人会绕开走还是驻足看——但她知道那一定很恐怖。

    因为哪怕她不知道,听着这个词就让现在的她感到恐怖。

    她只是突然无比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多恳求父王一次、两次、无数次,让弟弟作为玩伴留在宫中。

    但她更痛苦的是,她能回答自己——她当时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

    可沥弟……好像跟自己同年,不同月而已。

    然后就听卫庄说道:“为此他的方式,就是直接跟翡翠虎狼狈为奸,成为他最赚钱的工具,然后捞到钱去构筑属于他自己能救人的幻梦。”

    红莲的脚步凝了一瞬。

    狼狈为奸。

    最赚钱的工具。

    这两个短语像两枚生锈的铁钉,被卫庄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钉进她耳朵里。

    “为什么?!”红莲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如同母狮子一样嚎叫道,“他当时才几岁啊?!就直接去想着跟翡翠虎打交道?!”

    卫庄走在她前方,背影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七岁?八岁?十岁?我不是夜幕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重点是,他成功了。”

    他终于侧过脸,灰眸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辉。

    “他做到了战国四公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红莲等着他说下去。

    卫庄说:

    “以十七岁之身,白手起家,成为统领五万人的隐形大封君。”

    红莲的脚步停下了。

    这一次,她没能再迈出去。

    五万人。

    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在吞咽一块烧红的铁。

    “是的,当你接受了扫撒队几千人之后,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真正手下控制的人数了。”卫庄停下来等待着红莲去平复。

    这不是打击人,这只是在透露一个只要有心接触过幻梦很久的人就能知道的信息。

    五万人。

    她以为几千人就是全部了。

    五万人。

    红莲忽然觉得自己站不住了。

    不是腿软。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脚底下的土地里长出来,穿过她的脊背,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她必须得大口呼吸着,来接受这个难以言状的现实。

    “……我……”

    红莲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带着淤泥与水的重量。

    “我是不是很无能……”

    卫庄转过身。

    他看着她。

    灰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是看着。

    “连我弟弟在做什么……”红莲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都没看到……”

    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在那条侧巷里流干了一点。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第一次低头看见深渊的人。

    “我们都不比你知道得早。”卫庄说。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一次,那平静里有了一种奇特的、近乎笨拙的东西:“通过五万人组成的新郑之空气和水,没有一定的预感和推断,是感觉不出来的。”

    “而没积累到一定的见识,是看不出韩沥的秘密的。”他说,“真正知道这一切的,只有翡翠虎和姬无夜。”

    他顿了顿。

    “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红莲抬起眼。

    “不知道……什么“为什么”?”

    “最根本的原因。”卫庄说,“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为什么能这么做,他的师承来自何处,他的一切。”

    他看着她。

    “他们不知道——我们和夜幕都分享到了来自韩沥的一部分真相——虽然那是他透露出来的。”

    红莲怔怔地站在原地。

    但这话却非但没有安慰过红莲分毫,只是红莲不想告诉卫庄——她曾经很早就差点知道了。

    因为……弟弟在送青瓷礼的时候,就隐晦地表彰过自己,他曾让新郑三年的肉菜价都处于一个稳定的价格。

    当时她还觉得弟弟虽然不学无术,但也做了件微小的好事。

    呵呵……今天她才明白这句话背后隐藏的重量级含义。

    “你弟弟……他的所学,他的成就,一切都是谜团。”卫庄因此总结道,“以至于他的创造物,也是一种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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