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在厕筹上用木锥划字,然后撒上炭粉,让字迹显形。

    这是全燕国,唯有燕丹会做的事情。

    因为他是偷偷做的。

    似乎生怕别人发现这个方法。

    被问及为什么保密时,他坦言——一旦这个法子传出去,他手上攒的厕筹就不够用了。

    因为他需要厕筹做事。

    但在燕国,没人知道厕筹是怎么做出来的。

    但这东西,就是好。

    “夫君。”焱妃走上前,亲昵地伏在燕丹身上。

    燕丹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疲惫稍微舒展了一些。

    “绯烟。”他一边手不释卷,一边安慰道,“我忙完就马上陪你。”

    焱妃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厕筹上。

    那一沓厕筹,已经划满了字迹,炭粉的痕迹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夫君。”她轻声开口,“厕筹要是不够用……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获得制造手段,在燕国搭一个作坊呢?”

    燕丹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咳……其实我厕筹永远够用——以我一个人而言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

    “但方法传出去了,我就不够用了——就需要引进作坊。”

    绯烟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虽然她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

    而作为墨家弟子,燕丹自己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其实同样作为墨家弟子的木一在木工坊能够获得的所有幻梦技术都能分散到墨家各部。

    燕丹手上就有厕筹制造之法,而且墨家已经大批量开始建设厕筹作坊,供内部弟子使用——甚至划字显形的法子都是幻梦那边传到墨家的,所以他才知道怎么用。

    但墨家知道怎么用来写字,就没必要传开到燕国了吧——或者,等其慢慢传过来——因为一传,需求量就剧增。

    但是,这厕筹理论上是幻梦不传之密——虽然据传幻梦的领袖韩沥不介意技术外流。

    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把厕筹作坊给搭建起来——墨家的厕筹作坊是以幻梦木工坊的名义给幻梦上交加盟费的。

    而自己的燕国官方作坊,就得燕丹自己派人去和韩沥谈。

    但他不想派人去,因为他生怕燕国人发现韩沥的秘密。

    韩沥的情况,他很早就知道了,自从成为墨家弟子后,对内部不设防的墨家基本上信息一切公开沟通。

    老实讲,一开始他不是没想过生杀心——若诛一人能获得燕国安稳,何乐而不为呢?

    但他才刚刚动念,后续的信息就让他明白此人多可怕。

    那就是那个统领层里,都知道,但无法回答的韩沥悖论。

    靠杀光所有贵族,来实现既兼爱又非攻——但就是要对一小部分人既不兼爱又不非攻。

    没人能回答韩沥的悖论,但这也不影响墨家的存续——毕竟这是最极端的情况,并不让墨家太难受。

    但是……这让燕丹明白了,这是个理智的疯子。

    而他就必须得扪心自问一下——理智的疯子会不知道自己在燕国眼里很危险吗?

    所以,他得等,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搜集他的信息。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这踏马还是个人?

    以十七岁之身活民无数,麾下幻梦有大量百家弟子投入平台,而且所有产出都隐匿地控制着新郑的衣食住行用。

    但自身没有官职,还在韩国真正的执政组织夜幕麾下伏低做小。

    其成就骇人,其个性令人费解。

    但已知的信息,就已经让燕丹放弃了任何针对举动——这年头杀义士是会遭天谴的,而且他加入墨家,就不打算退出——那么一旦他犯下恶事,跟幻梦深度介入的墨家就难辞其咎。

    但,他有个问题。

    他怕手下人独走——你不好说的,万一有人发现了韩沥的关窍,想要告诉自己以邀功,那自己还能止住此人。

    但万一要有人不告诉自己,准备独走,做了之后再报功呢?

    那是哭都不用哭了,坐在东宫准备迎接末路吧。

    幸好,燕国距离新郑太远了,这里没人会谈韩沥。

    但他不能放松,尤其是不能让自己的注意力往韩沥那边注入一点,以免引发手下人不必要的兴趣。

    焱妃的目光,落在夫君的脸上。

    那张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专注地看着竹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他在掩饰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开口。

    “对了,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这厕筹哪里来的?好像是通过南方的韩国商队送来的,但是谁造的?”

    燕丹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子,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

    “啊……这个……可能是韩国以南还是以……对,应该就是楚国的产物吧。具体是谁造的,孤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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