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夜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什么也不想享受,更也什么都不在乎……”

    他咀嚼着这句话,没有说下去。

    但韩沥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什么也不想享受的人,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他没有弱点——但这没有弱点,也是姬无夜最放心的。

    姬无夜收回目光,进入思索:

    “阴阳家怎么跟燕国扯上联系了?他们什么态度?”

    “因为邹衍。”韩沥言简意赅,“阴阳家也不想彻底跟七国之一的我韩国搞僵。”

    “哼!算他们阴阳家明事理!”

    姬无夜只能放过这一茬。

    当然他也知道,阴阳家的熄火绝对不是怕了韩国,而是怕了韩沥身上凝聚的势——而韩国对于他们就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山谷。

    但既然阴阳家熄火了,就可以暂时不管了,因为这不会让他的权力衰减。

    但另一个问题,他必须问清楚。

    “水中有虫是怎么回事?!”

    姬无夜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天知道,当墨鸦把显微镜组装好,第一眼试看时,想吐不敢吐的窘迫,而自己再看时也是一副彻底的恶心。

    原来这再干净的生水,里面竟然有隐虫!

    他可不是一下子就当将军的——他是客卿出身,姓姬就意味着他除了一个贵族身份以外别无所有——韩沥理论上也是姓姬氏韩的。

    他们某种意义上都是周室姬姓之人,只是姬无夜无氏。

    因此他过去是真过过和韩沥现在差不多的苦日子的——过去哪有烧水喝熟水的机会呢?!

    另外他在行军打仗时,哪有这么多讲究,当然是有活水就喝了。

    现在只是条件好了,喝美酒,吃美食,享美姬。

    但如果这五六十年来这积攒和排出的水中之虫要有一个发作起来……那就是必死之局啊!

    而且这美酒不也是要靠水和果物混合发酵而成的吗?那究竟是什么水呢?!要是生水,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就算有美酒了,也是在喝虫水?

    所以,他现在也有意无意之中只喝烹过的水,甚至连过去积攒的酒也不喝了——全部倒卖掉,强买强卖也要给我卖掉。

    并且他给墨鸦下了死命令:给任何提供酒之人下令,酿酒时也得用熟水——一旦查出来谁用生水,立斩不饶。

    但他对韩沥的隐瞒,必须要问个清楚。

    韩沥知道这个问题逃不过。

    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将军,那水中有虫之说,是我两三年以前,开始试制青瓷时,发现的放大手段,结果一不小心观水时发现的。”

    姬无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三年!”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声音炸响。

    “也就是你两三年前就发现水中有虫,你竟然不汇报给我?!你想如何?!是何居心?!”

    韩沥的腿微微一软,但强撑着没有跪下——这还是在半演半真。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将军耶!我发现了这个,就马上想到了燃料问题,而一旦因为此问题让全城恐慌,我……我怕民乱,所以就……就先瞒下来。”

    姬无夜盯着他,目光危险:

    “可是你自己爱喝熟水得紧。”

    韩沥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后怕:

    “我……我……我怕啊,而且我见将军您,都是爱喝酒的……所以……所以……我就觉得……不……不那么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我……我现在被我哥哥打,我……我还被我姐姐骂,我……我的手下都在拿眼神看着我……我真……真不是故意的,我怕了。”

    姬无夜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地说着这些。

    沉默了一息。

    然后——

    “活该!”

    他一拍桌子,斥责道。

    韩沥只能畏畏缩缩地点点头。

    “哼!”

    姬无夜扭过头去。

    韩沥除了自己喝熟水外,骗了所有人——这反而让姬无夜不能再以隐瞒怪罪了。

    而且因为生水有虫的事情,还是让全新郑见识到了燃料消耗之速——个个都要喝熟水。

    这是权贵先开的头,结果下面的民众也开始争相效仿。

    如果不说,也许就没有今天新郑之奇景。

    但问题在于……只有真知道了生水有虫,才能在抵御最终命运前活得久啊!

    现在只能根据这个新真相牟利和巩固权力了。

    姬无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向大门。

    “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做好你自己就行了,本将军冬天不想再见到你!”

    韩沥如蒙大赦,深深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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