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自己看来,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弟弟,缩在角落,等着被哥哥问话。

    因为韩沥坐下了,刚刚僵着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弄玉也终于可以和紫女坐在了一起。

    但在流沙的所有人眼里——

    此刻弓着背的韩沥是一头卧虎。

    正不耐烦舔着爪子看着自己。

    韩非深吸一口气。

    “你哪来的不耐烦?!”

    韩非只能先出声破掉韩沥不自知的势。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给我好好说话”的兄长威严。

    韩沥愣了一下。

    “我?”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我没不耐烦啊,我就是过来传个话。”

    韩非看着他。

    他知道韩沥是真表现得烦,但他更知道韩沥不明白此刻穿华服的他本人拥有最显著的势——不自知而自如地散发,不怒自威。

    “那你传完了就想跑?先告诉我,你在烦什么?”

    韩非的语气缓了缓,但依然带着质问。

    韩沥张了张嘴——

    “侯爷告诉我……开春百家齐聚新郑——来共同讨论水虫问题。”

    韩非等人对视一眼,只能继续看着韩沥。

    没错,这就是他们准备找韩沥要通知的事情,百家齐聚新郑,准备就水虫问题开个集体会议。

    倒没想到血衣侯却同样先告诉韩沥这一消息——但也确实合理。

    区别在于,百家齐聚新郑,韩非的流沙实际上是暗中的推动者,而白亦非是明面上的信息接收者。

    而被哥哥这样一激,韩沥也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怎么偏偏是新郑,不是齐国稷下呢?我该怎么面对他们?要宣扬的是你们,可担责的是我——我解决不了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谁让你解决了?”

    卫庄的声音响起。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沥转头看着他。

    “我不解决,你们谁解决得了啊?”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混不吝。

    “自会想,不劳你。”

    卫庄只直接回应。

    “嗨哟!还自会想,不劳我。”

    韩沥都无语地笑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开了闸的洪水。

    “如若我不是有着大量流民砍树伐木的人力编制,燃料能像河流进入新郑吗?!”

    “如果我不是发现石炭,并决定大力开采石炭,并且为了降低硫毒,将之再加工成蜂窝煤——谁来为底层兜底!”

    他直接不忿地指了指门外。

    “煤球已经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结果他们干嘛?要木炭,要木头,要秸秆干草,要牛羊粪——不到万不得已才要煤球。”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一个劲儿霍霍树木呗是吧?!”

    他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可树没了,土地锁不住水,就成沙子——沙子好啊,流沙是吧?聚散流沙是吧?!可只要砍得够多,风一吹,以后会有沙尘暴!”

    张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里既困惑,也警觉。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知道有什么用?”

    韩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

    “我还要想着明年去准备种树呢!”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一份紧急报告。

    “还得考虑种什么树,得种长的快的树,得种速生树木——加上竹炭——再加上煤炭才能……勉强看看能不能解决一系列问题吧!”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踏马还是我看得见的新郑……那要是我看不见的咸阳呢?邯郸呢?大梁呢?那些地方要没有我一系列措施,闹起来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因此而死的每一个人,积攒起来,就是我乃千古罪人之因。”

    他抬起头,看着静室里的每一个人,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恐慌。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慌。

    “还百家齐聚!百家齐聚干什么?!”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烧了我是吧,烧了我的一切,掩盖生水问题,然后就能什么都可以一切如常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平静得近乎残忍。

    “可以!我同意。”

    然后他就看到了流沙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弄玉……弄玉终于不能平静了,但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如此歇斯底里的韩沥。

    而卫庄只是平静地略过任何情绪,看着他。

    开口第一句,只有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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