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重的手顿了一下,但人还是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不要气馁,”韩沥对韩重下令道,“我也没有因此看轻他们。但把制造工序稳定后,他们有秦墨,我们就不能稍微改点细节,整个韩墨吗?”

    韩重抬起头,看着韩沥。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韩沥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照得很清楚。

    不是嘲讽,不是不甘,是一种奇特的、近乎释然的坦然。

    “遵命,公子。”韩重再度躬身。

    “去吧,今天不是气馁之日,而是壮志之日。”韩沥对此并不失落,反而高兴。

    韩重抱着漆盒转身,灰袍在晨风里轻轻一飘,大步走出了正堂。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边,她的目光才从韩重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韩沥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吸纳百家,甚至是罗网,并且将自己所有的技术资料统统公开给百家和罗网的事情告诉了焰灵姬。

    “你……你你你……你太败家了!”焰灵姬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你父王,你哥哥,你姐姐甚至你的上司知道这些吗?”

    焰灵姬这才明白那股将麻将这种万金产业拱手让出的气魄竟然是从很早以前养出来的。

    “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我都已经把一切都送出去了。”韩沥直接摊开了手,“他们除了暗中干瞪眼,也做不了什么了。”

    焰灵姬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收紧了,攥成拳,指节泛白。

    “我……我真想替他们把你扇一顿。”

    焰灵姬都已经在紧咬银牙了,因此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自己都说想活三四十年,可你有没有为你三四十年后的日子想过,为你自己考虑过?把一切都送出去,你以后拿什么去活命?现在他们顾及你,可几十年后,他们大可以据为己有,你就一无所有了啊!”

    韩沥只是看着她。

    “所以我才说,我不能为子孙谋啊。”韩沥也是经过认真且深思熟虑的,他说道,“我就是要让世间闻我之事如雷贯耳,却无法找到我。”

    “你这么做图什么?!”焰灵姬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只想问个明白。

    这已经不是万金产业送人了,是身化万物的行径了——可你才是个十八岁少年,这极度不正常!!!

    “不为图什么。”韩沥的声音放轻了,对此也坦诚,“就是想做下去,并且一直坚持下去。就像我只想救世间快死之人一样,没有原因,就是要救。”

    焰灵姬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她见过很多次、却每次都让她心头一堵的东西。

    不是傲慢,是笃定。

    一种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不需要任何人认同的笃定。

    “哼……你这样以后怎么过日子啊。”焰灵姬都痛苦地摇了摇头。

    “过啥日子。”韩沥对此满不在意,“当个扛活的,扛过三四十年,住在一个平静的府邸里,看着万家灯火,平静地闭上眼睛,多么好的逍遥日子啊。”

    焰灵姬瞪着他,万般难受最终只化作了淡淡的一句话。

    “我不是第一个对你看不惯的人,”她说,一字一顿,“你在新郑认识的人也不是最后会反抗你的人。就算你在咸阳,你也不会免于被纠缠。”

    而韩沥看着她,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焰灵姬的下巴微微扬起,声音冷下来。

    “那我祝你成功。”

    她的目光盯在他脸上,冰冷且专注。

    然后才在心里说一句:只可惜,你算得尽人心,算不到自己,这是注定要失败的啊。

    韩沥却也不以为意,他要专门关注女孩子的任何表情,那他得忙死。

    只是当他拿着墨块起身时,焰灵姬突兀地问了一句:“你拿了这一块玩意做什么?”

    “写字。”韩沥说道,露出了一副期待的笑容,“这是难得让秦国终于让我又获得了一个可以消遣的手段了。”

    “写字??”焰灵姬也不解地站了起来,跟着韩沥一起过去了。

    反正她也想看看写字怎么成了一种消遣了呢?

    以至于她好像没有发现,最近这段时间,韩沥往哪儿走,她也照样跟上去了。

    不过,就算发现了,她估计也会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囚犯和看守嘛。

    至于事实是怎么样……她有点分不清了,也不想分清。

    ---

    等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韩沥的工作间的时候,韩沥走到桌前,把案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一挪开。

    几本账册摞起来放到一边,几块没雕完的木坯推到角落,一把刻刀被挂回墙上的工具架。

    桌面清出来之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两张长条的厕筹。

    当然,现在可以叫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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