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和韩非走了,走得很快。

    韩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外,也没有起身相送。

    不是失礼,而是那两个人走得太急,急到连客套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因为有了个新变量的入局,让他们根本不能闲在外面久待。

    八玲珑。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神经。

    当务之急是赶紧完成五日破案之约,和搞清楚八玲珑来到了新郑究竟是为了杀谁。

    荀子可能明天或后天到,墨家巨子估计明天先到。

    可如果八玲珑的目标是前者,李斯哪怕与罗网同出一源,也得拼尽全力阻止——秦国不能承受刺杀儒家宗师带来的天下骂名。

    但如果目标是后者,他也得尽力为秦国兜回来,不能让墨家的怒火烧到咸阳。

    当然也有可能,八玲珑要杀的是别的什么人,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必须要查清楚。

    韩沥坐在左客一的位置上,看着落在自己侧面前案上那只漆木盒上。

    盒子挺大的,黑底红纹,用绸带系着。

    焰灵姬看着韩沥没有马上动弹,于是直接伸出手,解开了绸带。

    她作为姬武士,哪怕知道李斯不可能送害人的东西,也得主动打开看看——再说她就是要在韩沥面前表现得赌气一点点。

    绸带系的是活结,一拉就开。她把绸带放在案边,打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暗黄色的丝帛,帛上躺着一卷帛书,帛书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黑色的块状物。

    那几块东西不大,每块约莫两指宽、三指长,边缘规整,表面有细密的纹理。

    颜色是极深的黑,黑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近乎墨绿的哑光。

    “这是什么?”焰灵姬拿起一块好奇地问道。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拿起一块黑色块状物,把它举到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松香。

    淡淡的、清冽的松香,混着一股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桐油,又像是某种草药。

    他的手指在那光滑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拿起那卷帛书。

    帛书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密,这竟然是做这些黑色块状物的配方。

    松烟、胶、香料、添加物……每一步的工序、火候、配比,写得清清楚楚。

    韩沥把帛书看完,随即放下帛书,露出了一副笑意。

    “这是墨。”他说。

    “墨?”焰灵姬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对,这就是墨。”韩沥重复了一遍,“李斯一句话都不说,但这一盒终于推出来的墨,就是大秦,乃至吕相,甚至秦王政对我最有力的回答。”

    你被看见了(YOU're being WatChed)。

    这就是这盒墨最根本的回应。

    “就这么一盒墨块?”

    焰灵姬继续拿着那块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是能写在绢帛上?还是写在木简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象用这块东西写字的样子。

    “是写在厕筹上。”韩沥说。

    “什么?!”焰灵姬的手一抖,墨块差点从指间滑落。

    她猛地转头看着韩沥,眼睛瞪得滚圆。

    厕筹。

    那个辅助如厕之物,自从被幻梦造出来之后,没人再愿意用回稻草梗的玩意。

    现在韩沥竟然告诉她,这玩意竟然可以让厕筹变成能写字的东西?

    韩沥没有马上看她,而是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韩重!”

    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不急不慢。

    韩重走进正堂,灰袍上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的剑垂在身侧,剑穗纹丝不动。

    他走到韩沥面前,微微躬身。

    “公子,怎么了?”

    韩沥指了指案上的漆木盒。

    “秦国把墨给成功整出来了,”韩沥指了指旁边的漆盒,“连同配方都送来给我了。”

    韩重的目光落在盒子里那些黑色的块状物上,沉默了一会儿。

    “嗯……棋差一着啊。”

    他的声音里倒没有过多的恼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遗憾的叹息。

    厕筹作坊的墨部一直在尽力测试合适的墨块,从炭黑到松烟,从胶料到配比,试了不下百次。

    眼看着就要出成果了,结果被秦国抢先一步。

    但韩重毕竟是韩重,他很快收起了那点遗憾,抬起头,看着韩沥。

    “既然秦国将墨制成,那以后厕筹作坊……是不是得改成纸作坊了?”

    “对。”韩沥拿走了盒子里其中一块墨,握在手里,把漆盒递了过去,“改名。然后把墨块分给幻梦总部用,让管一自己做好分配,配方抄好三份后,原配方就交给厕筹作坊的墨部。”

    “遵命,公子。”韩重伸手要去接漆盒。

    韩沥没有立刻递过去。

    “给墨部的人多发一个月的额外工钱,”他说,“今天以管事之礼宴请他们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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