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知道,韩沥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韩非已经从搞怪中恢复了正常。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

    “百家学说,亦有分野,如同鬼谷绝学,分纵与横。”

    他在室内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儒分为腐儒和王儒,侠也有凶侠与义侠。”

    盖聂微微颔首。

    “请指教。”

    韩非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但字字珠玑。

    “腐儒一味求圣人治天下,侵蚀律法的根基。他们以为必须一年四季每日都是晴天,才可以五谷丰登——以此治天下,忽视了人性善恶,未免不切实际。”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目光落在盖聂脸上。

    “至于侠——侠为仗剑者。凶侠以剑谋私欲,义侠以剑救世人。”

    他伸出手,朝盖聂的方向微微一指。

    “孟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乃是儒之侠者。”

    盖聂静静地听完,然后才开口。

    他没有评价韩非对儒与侠的分野,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看来九公子对剑也颇有研究。”

    韩非谦虚地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在两位面前论剑,岂非贻笑方家?”

    “其实应该是三位。”盖聂纠正道,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张舆图上——落在那个正在看舆图的少年身上。

    “你的弟弟也是一位剑道高手。”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着茫然抬起头的韩沥。

    “噢,对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我倒忘了,你的剑术应该也不错。”

    韩沥放下了舆图,茫然地看着大家。那张脸上写满了无辜。

    “说什么呢?”他皱了皱眉,“我是业余的舞剑之人,最多算是一位剑舞者,谈不上剑客。”

    但盖聂没有被他这副表情骗过去——或者说他不以为然。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韩沥脸上,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您刚刚在看舆图,眼神不断在几个地点移动,像是在推演某些地点会出什么事。”他的声音恬静却有力“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念头正在肆无忌惮地力透纸背,而这让我看到了你的剑。”

    韩沥失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无奈。

    “我没有剑意,也没施展剑招,你能看到什么啊?”

    但盖聂的回答,让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一度。

    “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剑意。”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微微僵硬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在克制你毁灭一切的欲望,这很难得。但也无怪乎你现在不敢用剑了——你自己就已经是一柄绝世凶器,但你还想做个持剑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太清楚弟弟心里藏着什么了——那天在紫兰轩,“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悬尽富贵头”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不能让盖聂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呃……庄子有一篇《说剑》倒是颇得我心。”韩非的声音插进来,不轻不重,刚好打断那股凝滞的气氛。

    盖聂的目光从韩沥身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他没有纠缠,微微点头。

    “愿闻其详。”

    他其实是在点到为止。

    他从韩沥刚刚的自行其是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人独行太久了,久到以为任何人都看不到他的心。

    但他错了,他小觑了天下英雄。

    自己只需要看他几眼,就知道他在克制着什么。

    这只不过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韩沥确实吃了一惊。

    他马上看向卫庄,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有没有这么神啊?!”

    他不认为自己想毁灭什么。

    虽然确实有太多看不惯的东西、太多无力改变的东西——但这跟“毁灭”有什么关系呢?

    可卫庄没有理他。

    因为卫庄知道,盖聂其实是在施展一个顶级剑客都拥有的能力——以念观心。

    每个顶级剑客在这方面深浅不一,而师哥在这方面是最强的。

    当然,他自己也不差。

    这也是给韩沥一个提醒——不要以为天下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韩非已经开始讲他的《说剑》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带着学者特有韵律的调子。

    “剑,分三等。庶人剑,诸侯剑,天子剑。”

    他在室内游走,步伐不紧不慢。

    “行凶斗狠,招摇过市,为庶人之剑。”

    他停了一下,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以勇武为锋,以清廉为锷,以贤良为脊,以忠圣为铗——为诸侯之剑。”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深沉了一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以七国为锋,山海为锷,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举世无双,天下归服,为天子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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