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放下抱剑的手,向韩非走近了一步。

    “九公子所主张的严刑峻法,也是一把治世的利剑。”

    卫庄瞥了韩非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揶揄。

    焰灵姬站在角落里,非常投入地看着这场智慧的论战。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她从不知道,论剑可以论到这种程度——不是比谁剑快,而是比谁看得远。

    韩非自信地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法家特有的笃定。

    “乱世重典,法可以惩恶,也可以扬善。”

    盖聂低下头,沉默了一瞬。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剑是凶器。”

    “剑也是百兵之君子。”韩非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盖聂腰间的三尺青锋上,“剑虽双刃,关键却是在执剑之人。”

    他的笑容是自信的。

    卫庄站在一旁,看着韩非,嘴角微微翘起——那是看好戏的、带着一丝骄傲的笑容。

    焰灵姬看着两位顶级智者交锋,过瘾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然后盖聂对着韩非行了一礼。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动作——微微躬身,抱剑的手没有动,但脊背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韩沥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只能撇着嘴。

    他听得懂,但他在辩术上无法反驳。

    这需要大量后世知识的架构,可那会让他越说暴露越多,越无法控制。

    他更喜欢拿这个时代的话,把后世知识重组成大家都听得懂的东西。

    但这也不是辩论,这是思想的交锋。

    而他此刻,只是一个旁观者。

    盖聂行完礼,侧过了身。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那个原本是通往院落的门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白色的名贵大氅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客厅,向院子走去。

    焰灵姬的呼吸顿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震撼地看着那个白袍人的背影。

    她真正确定了——秦王嬴政,确实在她眼前。

    而且他胆大包天,跑到了别国的国都里。

    盖聂微微侧身,对韩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

    韩非恢复了惯常的锐利。

    那双眼里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专注。

    他整了整衣冠,大踏步地走向院子。

    准备和这个时代最强的君王——嬴政——来一次对话。

    韩非走过去了。

    韩沥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下头,开始收舆图,把那张绢帛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塞回怀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运功调息。

    他还是没找到一个适合他插手的方式。现在只能暂时搁置一切手段。

    “也请十四公子一起过去吧。”

    盖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

    韩沥睁开眼睛,一脸慌乱和不解。

    “可……我没跟你论过什么啊?”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院子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恳求,“我真不擅长辩论。让他跟大王谈完了,再跟我谈吧。”

    “您不是靠论什么过我关的。”盖聂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您的一切成果,都已经在大王的宫殿里摆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难道你想让一个君王也跟着您自轻自贱吗?”

    韩沥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自轻自贱对自己可以,但绝不能对尊者——不然就是取死之道。

    “赶紧过去吧。”盖聂不再多说,侧身让开了路。

    韩沥摸了摸自己油乎乎的额头,一脸无奈。

    “头大啊!”

    他只能跟着韩非,向院子走去。

    焰灵姬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跟上去。

    这不是她该去的场合。

    ---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像一口被高墙围起来的井。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弱的草。墙角几丛新竹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方形的天空被高墙裁成一块规矩的蓝,几缕薄云从上面慢慢飘过,像谁随手抹上去的几笔淡墨。

    一个身着白色名贵大氅的年轻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

    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那件大氅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雪。

    韩非走进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韩沥跟在他身后,灰裘的领口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没有看那个白色的背影,只是垂着眼,走得很慢,像是在数脚下的砖。

    韩非在距离那背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跪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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