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侧过头,等着。

    韩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会死。”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憋不住的笑意。

    典型的韩非式先声夺人。

    嬴政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

    而且他更加咬牙地看着韩沥在听到韩非的话后,那副颇觉好笑的样子。

    但那双眼里的沉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压抑着的怒意。

    “你说什么?!”

    韩非没有被他吓到。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一条不会结冰的河。

    “关键是什么时候死,如何死。”

    嬴政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盯着韩非,声音压得很低。

    “你难道知道?”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我曾经穿过岁月长河,看到过自己的死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盖聂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卫庄的眼神凝住了。焰灵姬站在客厅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韩沥没有意外。

    他很清楚韩非说的“死过一次”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实际死亡——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死去活来。

    要论这种死亡,自从他回到了新郑后,自己给他的死亡更多。

    当然,也有可能韩非确实经历过一次死亡,或者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但子不语怪力乱神。没实据的东西,他不敢信,也不想信。

    “你相信吗?”韩非问。

    嬴政的回答没有犹豫。

    “我……不相信。”

    韩非对此坦然地说道。

    “死亡并不可怕,尤其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而言。”

    他放松了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调侃。

    “每个人都会死,不是吗?”

    嬴政估计已经明白了韩非这种辩术式的“死亡定义”。

    他没有被带偏,直接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非抬起头,看着天空。

    “你刚才追问——天地间那种超越凡人、在冥冥中掌控命运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不错。”嬴政没有否认。

    韩非缓缓说出自己的感悟。

    “高山变成了深谷,沧海化为桑田。夏冬的枯荣,国家的兴衰,人的生死……真是神秘莫测。”

    他看着方形天空里那些遮蔽了部分天空的绿植,声音放慢了一些。

    “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

    他松开手。

    那片枯黄的叶子从他指间滑落,在晨光里翻转了几下,轻盈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千年可叹王朝更替。”

    他转过头,盯着嬴政。

    “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但刀锋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冷峻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凡人如果用一天的视野,去窥探百万年的天地,是否就如同井底之蛙?”

    嬴政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答案?”

    韩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些新竹上。

    “这种力量就在身边。”他伸出手,指了指天空,指了指地面,指了指那些在风里摇晃的竹子,“充盈着整个天地。当静下心来聆听时,它就像一首歌。”

    他看着嬴政。

    “你……听到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墙头掠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嬴政和韩非同时陷入了沉寂。

    韩沥站在后面,看着两人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样子,嘴角只能微微撇了一下。

    不好意思,他没法感悟出什么歌。

    他心里只有非此即彼的念头。

    要么活着的时候——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要么在一切无可挽回的生命尽头时——

    “只有天知道了。”

    就在此刻,嬴政和韩非突然同时转过身,看着韩沥。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渴求式的贪婪。

    “把你刚刚的心中所想,说出来。”嬴政说。

    “啊?!”韩沥又懵了。

    “你融不进对这种力量的敬畏。”韩非告诉韩沥刚刚发生了什么,“所以你刚刚的气势在不自知时特别突出。既然你有不同意见,就说出来。”

    在一尊一长的要求下,韩沥只能把自己心里的两个念头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也同样带着一种随意。

    然后他怯生生地看着两人。

    “呃……我爱胡思乱想惯了,可不要因此治我罪啊。”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次是他看到了一个最强大的年轻君主和他哥哥——两个人的苹果肌都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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