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把一路走来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

    然后,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面对你的新主子,感觉如何啊?”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戏谑的调子。像冰面上滑过的一把刀,不锋利,但足够冷。

    韩沥却没有回头,把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白亦非。

    “直到我离开韩国土地前,我的上司永远都是将军和非叔。”他说,声音平稳,而且坚定,“从没有什么新的主子。”

    “是嘛?”

    一身红衣软甲的血衣侯从阴影中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的背影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残忍的戏谑,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猫。

    “可你收到了七绝堂的消息,你就过去了。”他走到韩沥身侧,微微侧头,“我知道他一来新郑,你应该就知道——但你还是去见他了。”

    “如果我头上没有五大夫爵位,如果没人准备让我去咸阳当韩之昌平君,那我可以不主动见他。”韩沥微微侧身,面朝白亦非,目光坦然,“最多他来找我,但一样我不能拒绝他见我。”

    白亦非盯着他看了一息,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韩沥的肩膀,微微用力。

    那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韩沥感觉到那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嵌进他的肩胛骨。

    “他来到了新郑,甚至还被他们自己的杀手八玲珑追杀,甚至这是打击流沙的好机会——更有甚者,还能替我把百越的天泽给吸引过来。”白亦非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根本体会不出其喜怒,“这么有利我的事情,你说我是支持还是反对呢?你是帮我还是阻我呢?”

    在手落在自己肩膀上时,韩沥就没有躲闪,他任由那只手捏着他的肩膀,声音依旧平稳。

    “流沙与百越是夜幕和您想要打击的目标,我出于夜幕的集体意志,也出于为您的利益考虑,不会阻路的同时,同样也不插手。”他说,也对此给出自己的选择,“但打击流沙百越之余,不要让新郑陷入被血洗的结局,是我唯一的恳求。”

    白亦非的手指松了一些。

    “你认为,他八玲珑会成功?”他收回手,负手站在韩沥面前,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反正,八玲珑不能成功——因为八玲珑的意志能不能代表罗网主人的意志还未可知。”韩沥摇了摇头,“要知道,吕不韦再怎么忌惮即将亲政的嬴政,都不能看到他被杀。”

    “怎么就不可能是秦国先乱了,再应付我们呢?”白亦非不置可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就怕罗网到时候完成了任务,却推出八玲珑,说八玲珑假传命令,实际上是夜幕一方所为。”韩沥从来不吝于最险恶的态度推断对手,“到时候新郑被血洗不说,各位凶将大人的荣华富贵会迅速缩水到没有,韩国这个盘子不仅没了,还因此被断定为致韩亡之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白亦非那张冷峻的脸。

    “那我能做什么呢?我基本上什么都做不了,到时候,无非就是陪各位凶将大人们一起玩命罢了。”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非常地不值。

    “但一想到本来我们应该是受到亏欠,踌躇满志准备复国的亡国之人,结果却变成了因为加害他国国君而亡国的无德之人——我觉得亏啊!”

    他看着白亦非,一字一顿。

    “难道我们要成为秦国东出策略的为王前驱之人?”韩沥反问。

    “放肆。”

    白亦非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韩沥马上闭嘴,低头等训。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

    白亦非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再怎么不满,还是转移了话题。

    “那团百越的烈火,很快就要被转移回大牢了,如果五日破案,韩非找不到天泽的话。”白亦非猩红的眼睛看着韩沥,“他一定想要的是从我夜幕这里撬人,听说她在你府上吃好喝好啊,她快要走了,你……舍得?”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的光。

    这是一个考验。

    看看韩沥的无欲则刚被烧化了一点没有。

    而韩沥却这样说道:“说不心动是假,毕竟她要不在的话,我有点不习惯。”

    白亦非的表情没有变化,喜怒不形于色。

    韩沥继续说下去。

    “可我在怎么是块金子,这世道有的是金碧辉煌——我给不了任何人希望,也就不想拖累任何人——就让我这好色之心人皆有之的天理,深埋我心中吧。”

    他抬起头,看着白亦非。

    “也许她属于非叔您,也许她属于天泽,但跟我无关——我去哪都不是个为子孙谋的人。”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但异常认真。

    “我希望一切以我而始,由我而终。”

    白亦非看着他。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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