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嬴政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成蟜。”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但落在每个人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我最不愿意相信背叛我、但确实背叛了我的人。”

    对此韩沥只能沉默不语。

    同父异母的兄弟,到最后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中间有多少事实,多少歪曲,多少身不由己,已经不得而知了。

    嬴政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复杂。

    他看着韩沥,目光如刀。

    “而你知道了八玲珑的一切,你却什么都不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你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韩沥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我不知道了,大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整到现在,我为了求不败,已经减去了一切,到最后最好只剩下一念——救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

    “在这种情况下,好人要救,坏人要救,敌人要救,众生要救——能救则救,但只有两类人我是确实不需要救的了。”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场所有人——韩非、紫女、盖聂、卫庄——都只有一个念头:十八岁之身,什么都没经历过的韩沥正在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年轻的黑白玄翦。

    都是只剩下纯粹的人——但这种状况是绝对要不得的。

    “什么人不需要救?”在听到韩沥如此空的念头,嬴政不由得死盯着韩沥要问个明白。

    韩沥的声音继续在静室里流淌,不急不缓。

    “无法自救的蠢人,和主动放弃被救的求死者。”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着嬴政的注视,畅快淋漓地诉说道。

    就像他最喜欢的英雄燕双鹰在刚出道的时候说的:在关东山,好人不会死,坏人不会死,只有一种人会死——蠢人。

    这世道,好人可以拿理想去救,坏人可以拿利益去救,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救法——唯独蠢人和求死者无法救下。

    而只要这个最紧要的基本原则明晰了,就能靠把一切都让渡出去来换取影响力,达到无欲则刚,立于不败之地。

    然后在忙碌个几十年,卸下一切,当个老干部叹生活,其实就不错了。

    静室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在灯树上轻轻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嬴政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问题——为什么成蟜和韩沥不能相互融合一点?

    一个什么都想要,都要到他根基头上了;一个什么都不想要,舍得他心惊胆战。

    一个死了,死后还来纠扰自己;一个活着,但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把自己惊到。

    个个都不省心——尤其是眼前这个!

    好在韩沥年轻,十八岁的年纪,在秦国,在自己的影响下还有的变。

    就算是那老货也会同意,先把这个更年轻、更完美的吕不韦变成人再说!

    不然很多事根本做不下去。

    嬴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开口问道:“你确定你无法在这局中做些什么了?”

    韩沥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至少一切宛如丝线一般让我不好下手。”

    “那好。”嬴政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你退下吧,这一局,你尽了你一切手段,就不劳你弄险了,当个局外人吧。”

    韩沥躬身行礼。

    “韩沥告退。”

    他直起身,向在场所有人点头致意——韩非、紫女、盖聂、卫庄,最后是嬴政。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静室的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开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股久违的、轻松的气息。

    他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廊道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紫兰轩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至少,在今天。

    他,又一次主宰了自己的生死,也得到了可以不插手的谅解。

    也算一种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