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韩沥见过楚南公后,马上看向了旁边有些略显邋遢的中年人和青年,只是得看向念端。

    “念端大师啊,这二位可否为我引荐啊。”

    念端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青灰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短襦,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清秀的脸更加小巧。

    “噢,原来我医家的小端竟然成了大师了。”邋遢中年人倒是揶揄地逗弄念端,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袍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角都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葫芦表面油光锃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胡茬也懒得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在暗夜里燃烧的灯。

    “哎呀!崔文子师叔!沥公子!”念端娇憨地跺着脚,脸颊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我出师了,当个大师有什么不行啊!还有沥公子……你,唉!”

    念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听韩沥称自己大师,她感觉容光焕发,浑身轻飘飘的,好像真的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但一有师门长辈在此,她就分外难为情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好了。”韩沥只能摆了摆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随即他看向崔文子。

    嗯?!崔文子!

    韩沥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崔文子。酒仙癫医。王子乔的弟子。

    那个在传说中得道成仙、却整天醉醺醺地在街上卖药的怪人。

    但问题在于……这里应该不会有《神话》的影子吧?

    应该不会几十年后来个易小川或者北岩山人跑来吧?

    但韩沥的内心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躬身行礼。

    “原来是师从王子乔的酒仙癫医——崔文子大师,韩沥在此见过了。”

    所谓师从王子乔就是指崔文子曾学仙于王子乔。

    子乔化为白蜺,而持药于文子。文子惊怪,引戈击蜺,中之,因堕其药。俯而视之,王子乔之尸也。置之室中,覆以敝筐。须臾,化为大鸟。开而视之,翻然飞去。

    韩沥对这些传说故事向来是听听而已,但他不会当着崔文子的面说这事真不真。

    毕竟长者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五大夫切莫多礼。”崔文子立刻也虚扶起韩沥,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碾药、捣药留下的痕迹。

    随即他悠然抬头,目光落在廊道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师从子乔后……我以为这世上能让我惊叹的事,最多一两件,不会超过十件。没想到,水虫一现世,我方才了悟井底之蛙,不能望天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悲凉,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敬畏的情绪。

    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突然抬头看见满天星斗,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世界。

    “您不会也戒酒了一段时间吧?”韩沥对此惊奇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切,“要知道,我哥哥韩非爱煞了兰花酿,结果一看到水虫,马上酒都戒了一段时间了。”

    “哈哈哈。”崔文子倒是肆意地笑了,笑声爽朗,在廊道里回荡,“你哥哥韩非作为法家策士又不酿酒,喝别人的酒却信不过别人,自然得戒酒。”

    他随即把自己腰间的酒葫芦给拿出来晃了晃,葫芦里的液体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我自酿,自喝,出了事自死……自然没有别的担忧,因此我没有戒,也不需要戒。”

    说完,他拔开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淌进胡茬里,他也浑不在意。

    喝完后,他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但悠然自得后还是老实说了一句:“但不得不说,我自己原来的酒喝完后,该熟水酿,还是得熟水酿——万一有人偷我酒,喝了恰好就引发水虫不和谐而暴病了呢?那岂不是我之过矣。”

    韩沥点了点头,崔文子自己不怕死,但他怕别人因他而死。

    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洒脱,倒是真有几分仙人的风范。

    “但我还得说,任何微小之生灵,有益也有害,就好比人也有好人恶人之分一样,是不能一概而论的。”韩沥提醒道。

    他的语气平淡,但内容却不平淡。

    这是他一直以来对“水虫”问题的核心态度——不是恐慌,不是排斥,而是理性地看待。

    微虫有害的会致病,但有益的……谁知道呢?也许在某个他还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微小的生灵正在默默地做着什么了不起的事。

    “五大夫说的是至理啊。”崔文子倒是非常欣赏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美酒。

    虽然他随即叹道,“世人多烦恼,还是先等一等再推广这个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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