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重摇了摇头。

    “他起了,只是还在晨练习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若尚公子有暇观之也可,反正住到公子府上的,没有不对我家公子怪异之处感到好奇的——但就一点,练别的,可以喊,他练刀剑的话……就还是等他练完再说吧。”

    “素闻沥公子的剑术已经练到本能,练剑就相当于入定……若能一观,也是一桩美事。”

    盖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兴趣。

    他是真的想看看韩沥的剑。

    昨晚在紫兰轩,韩沥“消失”的那一瞬间,他没有亲眼看到——他赶到的时候,韩沥已经站在卫庄身前了。但卫庄后来的描述,让他对这个从未出过剑的“剑客”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可引我一观。”

    嬴政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韩重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穿过正堂,绕过一道影壁,经过一丛刚抽出新芽的竹子,就到了正堂右边的正房院。

    院门是木制的,没有上漆,门框上的木纹清晰可见。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晨光从那里漏进去,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盖聂直接在院门口率先停下了脚步。

    嬴政也停了下来。

    盖聂没有进院门,只是站在院门下,微微侧过头,倾听了片刻。

    然后他说:“此处观剑正好。”

    “看来这位先生是用剑的方家。”

    韩重也是颇为赞叹,语气里带着一种内行遇到内行的惺惺相惜。

    “没错,距离公子周围十步内最危险,超过十步至二十步内勉强安全。而此处距离韩沥练剑……三十步。”

    嬴政数了数大概步数,顿时了然。

    三十步。安全距离。

    “那我去叫厨房备早膳了。”

    韩重准备告退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尚公子若观完了,直接去正堂即可,我让人把早膳送到那里。”

    “有劳了。”

    嬴政示意无妨。

    韩重小步快跑地消失在廊道尽头。他的脚步声很快被院子里的动静盖过了。

    嬴政和盖聂站在院门外,透过那道门缝,向里望去。

    院子里,韩沥正在练剑。

    他穿了一身灰白色的短打,袖口和领口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

    那剑很普通——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

    他的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但那种慢不是迟钝,是一种被精确控制的、近乎苛刻的慢。

    每一剑刺出去,手臂的肌肉都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韵律收缩和舒张;每一剑收回来,剑尖都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带一丝多余的抖动。

    “虽不甚美观……却又匀称契合……”

    嬴政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他的目光追随着韩沥的剑尖,在那一道道缓慢而精准的弧线之间游移。

    “寡人觉得这剑法粗看下去好像平平无奇……但又好像杀机密布,却又好像只是寻常舞剑一样——好看,耐看,但又有三分凉意。”

    “尚公子觉得有凉意,这才是深入了剑道三昧。”

    盖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内行才能听懂的秘辛。

    “因为一般人,是连凉意都看不出的。这是无念之剑。”

    “无念……之剑?”

    嬴政咀嚼着这个词。

    “寻常剑客动手,出手必动念——尤其是逢敌之时,比的是谁的念快,谁的身体能在念起之时毫无阻碍地随念而动——念快身快者一般为胜。”

    盖聂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舞剑的身影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你也不例外?”

    嬴政偏过头,看了盖聂一眼。

    “没人能例外——因为剑握在手,shā • rén 必动念。”

    盖聂自己承认,没有一丝遮掩。

    “无念之剑强在何处?”

    嬴政追问。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韩沥身上。

    盖聂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无念,不是藏念。”

    他先区分了一下韩沥的无念以及卫庄学到的藏念的区别。

    “藏念是收敛杀意,让敌人无法察觉你的出剑意图。而无念,意味着握剑者本人不是藏着shā • rén 念头,而是已经忘了shā • rén 这个念头——可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于是若一旦进入其剑势内——他身体只要感应出稍微的不对劲……”

    他顿了一下。

    “剑在他手里……会提前于他的念头而直接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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