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此剑之快,会在韩沥刺出去后,才恍然惊觉他自己出了剑。”

    盖聂说完,不再言语。

    院子里,韩沥的剑势依然不紧不慢。剑尖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写字,写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重写。

    “他这样练……为的是什么?”

    嬴政只觉得一股荒谬感和不明觉厉感同时涌上心头。

    “为的,是在他压不住自己的愤世嫉俗念头之时,将一切寄之于剑,再弃之不用。”

    盖聂对此也是一脸惋惜。

    “于是就既不会伤人,也能磨剑,直到再也压不住念头为止,方为此剑出鞘的那天。”

    嬴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此剑一出,会有什么后果?”

    他问。

    他真的很想知道——失控的韩沥会有什么危害。

    盖聂摇了摇头。

    “此剑,黑白玄翦也曾想见识见识。”

    他顿了顿。

    “但问题在于韩沥不是纯粹的剑客,他有的是手段把这柄剑放大了来用,不止是对人用,还会对天下用——无论黑白玄翦也好,我也好,都无法赌这柄毁灭之剑一旦出鞘是什么后果。”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严肃。

    “寡人尽力不让这柄剑磨到出鞘的那天。”

    嬴政只能这样说道。

    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必须试试。

    实在不行,这柄剑也要对他的敌人用而不是伤到自己。

    盖聂对于嬴政的承诺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只需要知道韩沥的危险性就好了——日后的接触会让嬴政明白,自己这句话的紧要性的。

    “剑势快尽了。”

    盖聂评估道。

    “他终于舞完了。”

    嬴政闻言看去。

    果然,韩沥的剑进入到了某种收势的动作。

    他的身体缓缓下沉,剑尖从高处落下,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收在身侧。他抱剑而立,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体悟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收进鞘里的剑——安静,沉默,却让人不敢轻视。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院门外站着的人。

    嬴政。盖聂。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个带着审视,一个带着探究。

    韩沥愣了一下。

    “稍等啊!”

    他晃了晃手,然后快步走到一旁的地上,弯腰把剑鞘捡起来。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鞘口已经磨得发白。他从剑鞘旁边拿起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剑身——从剑尖到剑格,一面,再另一面——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擦干净了,他才把剑收进鞘里。

    “锵——”

    金属与木鞘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他把剑放在武器架上,武器架上还有着其他的长短兵器,整齐地排列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走到院门口,向嬴政行礼。

    “大王,不好意思让您看到了我贻笑大方的拙劣剑术,这只不过是我晨起时的随意练剑之术。”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嬴政刚要说什么,就一口气梗在心口。

    盖聂也看不下去了。

    他只是说了一句:“沥公子,你的剑术再差都能杀普通人——几十上百的普通人。”

    “但……我这是普普通通的剑和普普通通的招啊。”

    韩沥对此不以为然,摊开手。

    “你也好、卫庄先生也好,黑白玄翦和血衣侯也罢,那劈头盖脸的法术,炫彩靓丽的外放效果,我练多久都练不出来。”

    “但为什么大家要容忍你去战斗现场吃烧烤呢?而且黑白玄翦、小庄和我都想看你的剑……你的意思是,我们三人的剑法很拙劣吗?”

    盖聂反问道。

    他的语气不重,但问题问得很直接。

    韩沥被噎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啊。”

    他一脸无语地摸了摸后脑勺。

    最后他只能说道:“好吧,也许我的剑比庄稼把式好一点,但真不要把我推到太高——骄傲使人退步——我们去吃早膳吧。”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嬴政和盖聂,眼神里带着一种“求放过”的恳切。

    看到嬴政和盖聂那直愣愣的眼神,韩沥只能换了个话题。

    “当然可以。”

    嬴政也接了这个台阶。他没有继续追问剑的事——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在正堂等我。”

    韩沥马上挥了挥手,就要往自己房门赶。

    “我换身衣服马上来。”

    说罢,他同时接过了路过仆人的一盆水,对仆人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对仆人补了一句“带贵客去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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