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就随口问出了一个感兴趣的问题。

    “你对农家的接触如何?”

    农家,作为竟然是他外戚——有楚系背景的叔叔昌平君麾下的势力,他现在要对这个不在他视线范围的未知力量尽一切可能了解。

    “农家……还行啊。”韩沥咬了一口蒸饼,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抛开其江湖门派的本质,其本身还是有传承的。”

    他咽下去,拿布巾擦了擦手,把那天在潜龙堂的事说了一遍——编农书、找耐寒作物、培育杂交作物,三大计划,一个不落。

    盖聂听完,放下手里的蒸饼,声音沉稳如常。

    “这是个返璞归真的计划,旨在恢复农家本来的作用。”

    作为王上剑术教师,他和嬴政一个立场,对属于昌平君力量的农家是持警戒态度的。

    但同样作为百家,他也知道农家的迫不得已。现在有三个计划可以让农家稍微脱离一点附庸属性,而不需要被嬴政忌惮,这是好事。

    而嬴政对农家的态度也在他的回答里显现出来了。

    “农术之书、耐寒种和高产种……哼,这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嬴政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没想到……竟然还得是一个外人去提醒他们这样做。”

    韩沥却摇了摇头,并不觉得农家是不务正业。

    “大争之世,列国伐交频频,强则强,弱则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乱世哪有这个心思去老实做事啊,不赶紧提升武力,不随势风起,只能如尘土般湮没于世间——我终究是个不合时宜的异类。”

    “但你……能无中生有。”嬴政欣赏前一句,但绝不认同后一句。

    “只是利用别人不要的东西,废物利用罢了。”韩沥对此不以为意。

    嬴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想让李斯拜访一下幻梦总部。”

    韩沥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水虫之会后,我想我该启程了。”嬴政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词句,“他既然也要回归正常官途了——而这里挺好。”

    其实,他就是打算让李斯陪自己分担下工作——他在新郑的时间快差不多了,但他还想多看看幻梦这种运营方式。

    干脆让李斯一起来陪他看。

    “可以。”韩沥点了点头,“我派人通知秦国会馆。”

    嬴政又问:“卿今天还有什么工作呢?”

    “我准备了上百份水虫之会的参会资料,到时跟管一说一声,您就能拿到一份了。”韩沥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而这也暴露出一个问题——我设计了一个初稿,结果没有手段复印,于是我让上百个抄写人抄书一样地抄我的初稿,但抄的结果就是质量参差不齐。”

    他对此叹了口气。

    “下一阶段,我要找墨家和公输家开始研究怎样整印刷了。”

    “印刷?”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盖聂也放下了手里的蒸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韩沥把手里那块夹肉蒸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咀嚼着,伸出手比划。

    “想想王上的虎符或者玺印——那是刻出了字符在一个平面上,印上朱砂印泥后在绢帛上就成了印记。”他咽下去,拿布巾擦了擦手,然后双手比划出一个更大的形状,“当这玩意变大了,形成一种大长板后,刻上需要刻录的文章,刷墨,在纸上一印,拿石块一压——一篇文章或者法令就成了,省了多少事。”

    嬴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此物你当放在秦国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盖聂也是双眼专注地看着韩沥。

    这顷刻之间就能用工具解决治国之难的思维能力,确实让韩沥能有别于其他人杰。

    墨家钻研机关术钻研防守数百年,公输家以制造攻城器械闻名天下,但没有人想到把“玺印”放大成“印刷”——这种思维方式,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想象力的问题。

    韩沥却摊开手。

    “是可以放在秦国做啊!”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只是要推出实物来……就得靠大家集思广益了。”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

    “此事容后再议。”

    他没有说为什么,只是觉得等韩沥到秦国后再调整这个钻研策略。

    他可是知道墨家对自己有天然逆反心的,想加入这种伟业……得先放弃对秦的敌视态度吧!

    嬴政马上把话题拉了回来。

    “还有呢?”

    “拜访一下我九哥。”韩沥对此无所谓地说道,“把册子送过去,让他有东西可讲。顺便跟他谈谈我需要投资,让他派个人跟我一起入秦。夜幕也一样,都要派个人手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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