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街道上只剩下韩沥和白凤的时候,他们两个在世人眼里就像出来游玩的翩翩少年。

    只是韩沥穿着麻布大氅,一身土气,灰扑扑的衣料在午后的阳光里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旧抹布。

    他走得也不快,步伐不紧不慢,整个人融入新郑街巷的市井气息里,如同一滴水汇入河流,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白凤却不同。

    他今天穿了一袭白羽嵌琉璃紫晶的紧袖侠衣,长长的白色凤羽镶嵌在肩上,在阳光里泛着冷冽的银辉。

    白羽纹络紫玉雪白护腕裹住小臂,衣襟上有飞羽银丝若隐若现,白羽臂钏扣在左臂之上,羽龙浅蓝色银边长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费力的风流潇洒。冰银色的眼睛微微眯着,青色的发丝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动,整个人如同一只刚从云端落下的骄傲凤凰,神秘优雅,孤傲自信。

    于是走在街上的时候,白凤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气质跟韩沥完全不搭。

    韩沥是贵族吗?是,人家还是韩国最高等的贵族之一——韩王第十四子,新晋五大夫。可他走在街上,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而自己——白凤在心底暗暗琢磨——自己是将军姬无夜麾下百鸟的心腹,但实际上就是杀手,半官方的杀手。

    平日里他习惯了被人注视,习惯了成为目光的焦点,这本来就是他们这类人该有的待遇。

    可现在——

    白凤的目光飞快地在街道两侧扫了一圈。

    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那些抱着孩子闲话的妇人,那些缩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那些从店铺门里探出头来的掌柜——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目光里有关注,有惊艳,有好奇,有忌惮,但无一例外,都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而落在韩沥身上的目光——没有。

    一个都没有。

    白凤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对。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甚至不能确定这算什么——这不是主君朴素、臣下鲜艳的僭越,因为没人会和一个杀手说“你不能穿得太花枝招展”。

    花枝招展本身就是他们这类人的保护色。

    可眼下,用来吸引和迷惑敌人的装扮竟然失效了——或者说,过于生效了。

    个个都看自己,仿佛自己身旁的韩沥宛若消失不见了一样!

    可这样——自己不就成靶子了吗?

    白凤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作为一个轻功高手,作为一个百鸟杀手,他太清楚“成为目光焦点”意味着什么了。

    战场上,第一个暴露的人,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即便不是在战场上,在暗流涌动的新郑街巷里,“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身,想要用余光确认韩沥的位置。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他不需要确认韩沥的位置,因为韩沥就在他身侧,不到半步的距离。可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韩沥不存在”,不是“韩沥消失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韩沥就在那里,可你的眼睛会自动地、毫不费力地、理所当然地掠过他。

    就像你看一幅画时,目光总会先落在最亮最艳的那块颜色上,而背景里那些灰扑扑的阴影,你根本不会多看一息。

    “喂……呃……”

    白凤正要开口呼喊,却突然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圈。

    他该叫什么?

    他咬了咬后槽牙,终于从那道缝隙里挤出一句话来。

    “……沥公子。”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年人努力装出来的沉稳,但沉稳之下,是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别扭。

    “怎么了?”

    韩沥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白凤的纠结,一听到声音就转过头来,温润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平和得像一潭静水的东西。

    白凤斟酌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用了敬称。

    “呃……你……您有没有发现……”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街道两侧那些还在注视自己的行人,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大家好像都在看我,而对您……视若无物一样。”

    现在的情况是,那些人可能根本就没“看见”韩沥。

    “这有什么问题?”

    韩沥不解地歪了一下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你生得英俊倜傥,而且朝气蓬勃,打扮得又帅气逼人……大家看你不是好事吗?”

    白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知道自己帅——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不再是“执行任务的杀手”,他成了韩沥的门客——虽然是临时的,但身份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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