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

    距离新郑城十里外,一座长亭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亭子的木柱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檐角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椽。

    几盏灯笼挂在亭柱上,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明暗不定的光晕。

    几辆马车正在长亭外的空地上整装待发。

    马匹在夜色中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马蹄与碎石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驭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马肚带、车轴、缰绳、灯笼,每一项都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不下三遍。

    韩重站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旁,腰间的合金剑纹丝不动,目光扫过整个车队,像一把沉默的尺子,丈量着每一处细节。

    这里地势比新郑高。

    站在长亭下俯瞰,就能看到新郑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散落的星子,铺在暗沉的天幕之下。

    宫城方向的灯火最密,像一团被点燃的、却怎么也烧不旺的火。

    更远处的坊市间,零星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这座城池在夜色中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刚刚处理完突发事件就急着赶过来的韩非站在长亭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但此刻,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整个人在烛光里显得比白日单薄了几分。

    对面站着一袭白袍的嬴政。

    白色名贵大氅在夜风中轻轻翻动,面罩已经摘下,露出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韩非,落在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那是新郑,是他暂居数日、几乎丧命、却又意外收获颇丰的地方。

    “尚公子,此行秦国,还请珍重。”

    韩非举起酒杯,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长亭里格外清晰。

    “八玲珑之危暂解。”嬴政握着酒杯,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抬起眼睛看着韩非,“先生以为,我此次咸阳归程,尚有何变故呢?”

    他的语气平淡,但问题问得直接。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求教。

    韩非沉默了,他把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几辆整装待发的马车上——落在那个正在和橙色头发的少女说话的灰袍身影上。

    “尚公子归途是否会再生变故,韩非不能未卜先知。”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只能说……吾弟认为变数一定不小,因此他才毫无顾忌地收下任何人。”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韩沥正站在车队后面,灰麻布大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对面站着一个橙色头发的少女——单马尾,紧身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她的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微微眯着,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盯着韩沥。

    “魏无忌参会时带来的姬武士,似乎是披甲门弟子。”嬴政一眼道破了其背景,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与其说是他故意让韩沥欠人情,不如说是他认为如果不帮点忙,寡人可能过此难有点艰难吧。”

    但他一点也不会感谢魏无忌。

    因为他知道魏无忌一定是让韩沥欠了其人情——这会让韩沥不能主动敌对魏无忌。

    这也意味着以后他要对付魏无忌,就只能靠其他手段,而不能靠韩沥之智了。

    但他也默认收下此人。

    因为这些临时的外国人有个好处——因为有韩沥在,这些人没有害自己的威胁,而他也需要这些武力渡过回国难关,另外组建属于自己的核心力量时需要用上他们。

    “毕竟……秦国之内,却有人确实能料事于先。”韩非说完,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请先生明言。”

    韩非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点冷冽的光。

    “前任秦国使节在韩遭到刺杀后……”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不超过五日。新任秦使已经现身新郑。”

    他的目光落回嬴政脸上。

    嬴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远处,盖聂和李斯一人守在位于中间马车的车头,一人守在车身。

    两个人都没有认真偷听,但两个人都知道长亭里在说什么。

    嬴政一边自己思量,也一边看着韩非,用韩非的话印证着自己的推演。

    就听韩非继续说道:“随着尚公子此行韩国,秦国内部只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山脚下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

    “如今权力的野兽已经张开獠牙。即便尚公子回国,处境……恐怕会更加凶险。”

    夜风从山谷间穿行而过,把长亭的灯笼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像某种无声的、不可言说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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