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长亭(2/7)
嬴政抬头望了一会儿天。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点冷冽的光。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韩非。
“听说先生曾经说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七国的天下,要九十九。”
韩非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旧事重提”的微妙羞赧——他说过的大话,被人在这种场合提起,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种风流倜傥的、法家策士特有的从容。
“尚公子的消息也很灵通。”他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没有否认。
嬴政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韩非更近了一些,声音放得更低了。
“不知先生之法,是一国之法?还是天下之法?”
这话一出,韩非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放下了酒杯。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是一种被问到心坎上之后的、认真的、近乎郑重的思索。
他转过身,走到了长亭的边缘,崖边站定。
夜风从崖下灌上来,把他的紫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是新郑城的万家灯火,近处是没有边际的、被夜色吞没的山野。
“七国民众受乱世之疾久矣。”
他字字珠玑,饱含深情。
“诸子百家各施救世之道。”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方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以法治天下,是韩非的夙愿。”
嬴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走到了崖边,与韩非并肩而立。
白色的名贵大氅在夜风中翻动,与韩非的紫色长袍一左一右,像两面不同颜色的旗帜,在同一阵风里猎猎作响。
“先生可愿与我一起携手,”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里,“把这个夙愿付诸实施,共创一个九十九的天下?”
韩非偏过头,看着嬴政。
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上,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真诚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韩非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羁,也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苦涩。
“不知在尚公子心中,”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九十九,是秦国的天下,还是韩国的天下呢?”
嬴政则抬高了下巴。
夜风把他的白色大氅吹得翻飞,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尚未完全显露的山峰。
“大周共主天下八百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孔子著春秋,战国分七雄。这天下分分合合,最终受苦的总是芸芸众生。”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
韩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略带惊讶地看着嬴政。
“尚公子对儒家学说也颇有涉猎啊?”
嬴政没有否认。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先生师出儒家,又创立法术,融两家之大成,”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对此自然思悟更深。”
他转过身,面朝韩非,那双眼睛里有烛光在跳动,有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我心中的九十九,应该是法之天下,儒之教化。”
韩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尚公子所言,深得我心。”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过身,越过了韩非,再度靠近悬崖一点点。
夜风从他的正面灌过来,把他的白色大氅吹得像一面旗帜。
“我欲铸一把天子之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告。
“以七国为锋,山海为锷,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他顿了一下。
“举世无双,天下归服,为天子之剑。”
他转过头,深情地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没有君主的威压,只有一种求贤若渴的、近乎灼人的真诚。
“先生就是这铸剑之人。”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而我……愿做这执剑者。”
夜风从崖下灌上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长亭的灯笼晃了晃,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韩非睁大眼睛,看着嬴政。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他在想。
在权衡。
在和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声音对话。
他真的很想答应。
真的。
“呵——”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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