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继续说下去。

    “可现在,随着景伦君这一闹——没了太子的夜幕势大却根基不稳;弑兄的四哥基本上就是朝中的第二大派系;加上九哥的流沙也想打击夜幕以正朝纲……”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帐幔的顶部——那里被阳光晒得微黄的粗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鼓起,又落下,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呼吸。

    “啊……一团乱麻了。”

    “而且已经雪上加霜了。”

    嬴政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韩沥抬起头看嬴政。

    “你的邸报传来信息。”

    嬴政没有继续说,但他的目光移到了李斯手上那叠纸上。

    李斯会意,从那叠纸中抽出一张,递到韩沥面前。

    “南阳某二县发生了饥荒。”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

    韩沥低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两息。

    然后——

    “哼……哈哈哈。”

    韩沥笑了。

    那种彻底无语的笑。

    他才刚刚离开新郑。

    而他身后的韩国,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我才刚刚走啊!”

    韩沥简直都哭笑不得了。

    他的嘴角扯着,那弧度的起点是自嘲,终点是——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韩国都如此了,他还恋栈不去!”

    嬴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暗涌。

    那个“他”是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李斯微微一滞,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翻阅。

    他知道嬴政抱怨的是谁——那是他没有答应嬴政入秦邀请的师兄,韩非。

    这让他心里非常难受,只是面上不显现出来罢了。

    但韩沥对此却说道:

    “他还没被磨死,而我已经被磨了十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嬴政。

    “等着吧。”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嬴政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深了一息。

    “哼!”

    他垂下眼睛,声音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像是咽下了一口苦药。

    “到那时,寡人恐怕也不需要他了。”

    韩沥看着嬴政,忽然伸手指了指李斯。

    “没事啊。这位本事也不错的。”

    李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韩沥的手指对着他虚点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我哥是个注定活不长的,这个才是活得久的——活得久的耐用。”

    这句话一落地,帐幔里的空气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斯对韩沥的夸赞那是又喜又恨——

    喜的是,韩沥真的随时都能让嬴政注意到自己。这份来自韩沥的背书,是他实打实递给自己的善意。

    但恨的是,什么叫“活得久的耐用”啊!

    这怎么让我听得这么难受呢?!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自谦,想骂人——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韩沥确实在帮他——就是他不想听到这种词啊,

    嬴政对此也只是冷哼了一声,看了李斯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

    那一眼,时间不长。

    但已经足够。

    李斯的心跳在那个瞬间跳快了半拍。

    嬴政没有再多看他,而是目光落回韩沥的脸上。

    因为弄玉拿了一个小桌案,放到三人中间,随即把壶子和三只陶杯放到了桌案上,为三人沏热水,做完这一切后就站在了韩沥身后等待命令了。

    嬴政稍微对自己杯中的热水吹了一口后,轻轻品了一口,随即放下陶杯,突然问了一句。

    “焰灵姬跟着你是为了什么?”

    帐幔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紧张,而是变得——微妙。

    这才是他对这个昨天的突发状况特别感兴趣的。

    韩沥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他先是转向李斯,目光落在李斯的脸上,认真得像是要在这个问题上定下一桩生死攸关的买卖。

    “您应该没有对楚国有故国之情吧?”

    李斯的脸色勃然色变。

    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在一瞬间变换了好几次——惊讶、警觉、被冒犯后的恼怒——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诚的、燃烧着的认真。

    但韩沥看着勃然色变的李斯,却没有一丝变动的表情,依旧非常认真。

    “这个问题你只有回答了,我才能继续往下说。因为眼下我们周边这些人都跟楚国没关系,唯有您出自上蔡——一旦我的策出问题了,我要倒查的。”

    李斯的反应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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