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哨(3/5)
李斯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直觉上,他想说这真的很蠢。
但如果代入到韩国局势上去,他又不知道算不算蠢了。
因为权力都是有数的——夜幕占得多,那流沙就占得少,于是就会有争斗。
而且这种模式,代入秦廷也是一样的啊。
王上和吕不韦的斗争,某种意义上不就是流沙和夜幕的斗争?这有什么区别呢?
可他能说王上争取权力的行为很蠢吗?
不能啊!就连韩沥也只敢对自己说吧,他怎么敢对王上问这个呢?
可直觉上……他也觉得,形势危急到这个地步的话,如果还在内斗确实蠢啊!
那这种矛盾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最终说道。
“请恕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韩沥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从流沙成立的那一天起就在考虑,然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没答案。”
按照工具理性论,韩非看到了自己,却强行把自己从水面上拉出来,强行让自己名扬天下,强行让自己突然变成了五大夫,强行让自己变成了韩之昌平君,强行让自己接手嬴政……有哪件事是他自己愿意承担的?
韩非的一切对自己的施为,他真的在忍耐啊!
他真的在想得开、挺得住啊——但他不能否认自己真的难受啊!
“也许……”
李斯想了想,给出了回答。
“答案不在于蠢不蠢,而在于值不值得。”
“理论上都不值得。”韩沥摇头晃脑。
“值不值得是自己强行附加的意义——但只要有这个意义,也够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自己的话沉一沉。
“总之,流沙成立后,他看似做了很多事情——鬼兵劫饷,火雨玛瑙,天泽案,八玲珑……等等等等。”
韩沥如数家珍地说完后,突然来了句。
“他名气越来越大了,但半年多了,请问他解决如何保存韩国这个问题了没有?”
李斯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有”。
但他说不出来。
不是说按李斯和韩非的角度承认没有——对李斯而言,韩非一进韩国就是司寇让他非常羡慕,因为他现在不过是一个使者。
但按韩沥的角度,或者直言不讳一点按结果论的角度,实际上是没有的。
“这……也许是他需要时间布局。”李斯对此也不想听自己师弟老是说他师兄不行。
“估计这次南阳的饥荒案件,就是他最终破局的关键吧。”
韩沥却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跃的、明灭不定的火舌。
“可是,这些事情,都是夜幕凶将遗留问题,流沙解决了问题,然后解决完问题后,又开启新的问题。”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夜色里。
“到现在,流沙创造了一个叫韩宇的对手,而且夜幕里起码有几个凶将是动不得的——到最后流沙除了和夜幕权斗不休,体量越来越大以外,还能得到什么呢?”
他顿了一下。
“一个更加虚弱的韩国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斯,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释然。
“我哥哥终究走上了一条——名声大噪,但却一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的徒劳之路。”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被他们提前赶出来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自嘲和无可奈何。
李斯却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有些不赞同。
“你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虽然在反问,但他的语气里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我能一开始就让流沙整不起来,我能让我哥哥韩非跟景伦君一样的结局,我能在流沙每一次遭遇险境时加把劲让其万劫不复。”
韩沥对此说完,紧跟着就一一否决。
“但我当时想要看到韩国的新气象,我不想让我姐姐看到我这个弟弟去伤害她最喜欢的哥哥——卫庄、紫女和张良都是挺不错的韩国新生代力量,我不想伤害他们。”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睛,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扯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好吧,说点实话,就是掂轻怕重。对付我哥,我怕我姐难受;对付紫女,我不知其后台,怕突然来了个隐藏力量;对付卫庄,我怕纵横之战结束前,干涉卫庄,盖聂找上门;而张良——我不想和丞相府一系撕破脸。”
李斯看着韩沥,看了很久。
火堆里的枯枝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弧。
“你能考虑的……还真是多啊。”
他终于明白,韩沥为什么是韩沥。
就这一切利弊手段都考虑过,却依旧名动天下之人,确实是奇人一位了。
“所以到了最后,我为了不亲者恨仇者快,选择了让流沙诞生;为了不让自己变成流沙打击夜幕的弱点,我交好流沙;但交好流沙却不能吃里扒外,所以我只能选择不背叛夜幕,只为兜底……全韩国没一个不烦我,但没一个不需要我,然后双方阴差阳错下,就这么把我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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