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隐村实际上就是一支流民开垦队。

    一支这样的队伍大约可安置百来号人,配备足够防卫的器械、开荒的农具、种子和够吃一年半的粮食。

    队伍中安排一位精通农事者,一名木匠学徒,一名铁匠学徒——人不多,但可足够组成一个可以自我循环的小社会。

    这些隐村都选址在穷山恶水却人迹罕至之地——他们需要建村、垦荒、自给自足,并一年之内不与外界联系。

    谁要是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谁就有资格继续活下去,而且这第一年也是这些开垦队伍最自由的一年。

    主要是世上没有免费的善举,必须有正向的回报。

    等他们熬过第一年,主动派人来找到幻梦的路子,联系才开始变得紧密。

    当然,要真有哪个天选之人真的靠这点刚好发展的资源变成了dú • lì 自主的村子的话……那恭喜,韩沥就可以上报官府,将这个村子变成韩国官方编户齐民的村子了。

    但他们也可以再享受一次苛政猛于虎的美妙滋味了。

    反正隐村是韩沥用来安置流民的,但流民也别想通过自己的资源光吃白食不劳作,不回馈。

    想得到更多支援?可以。

    编户齐民,签署契书,建立村正与三老,组建护村队。

    护村队的头领由幻梦指派,其他人自行推选。

    村落的发展方向与幻梦的意志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幻梦在后方,替这些隐村支付税赋——口赋,农税,名头繁多,一笔笔从幻梦庞大的产业利润中扣除。

    隐村居民想获得减免,需要领取一张“减免证”——免几成赋,就为幻梦出几分力。

    谁有意见,谁想反悔,自己去面对夜幕的刀与令。

    ——这就是隐村。这不是韩沥的德政,只能算是是他精打细算之下的无奈之物,也是他最不想示人的羞耻。

    “零肆贰号村。”韩重对此很骄傲,“尚公子和所有人已经去隐村内部游览了。”

    韩重继续刷马,动作平稳,神色坦荡,像是说着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

    因为在他看来,公子的这套策略,救下的人何止万千,那些本来只能死在山野的流民,如今一个个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有屋住、有饭吃、有地种。

    这就是仁政,这甚至是秦国应该仰视的奇迹。

    韩沥听着“零肆贰”这个编号,脸上的表情微微玩味。

    韩沥关于隐村设计的实践源于他十岁那年,从那一年开始派出去的开荒团就是零壹壹。

    而零肆贰就代表着这是三年前派出的开荒团,花了一年立足,这两年才正式搭上关系,成了幻梦的零肆贰号隐村——一百来号人,在一处不易察觉的山坳里,用三年时间从无到有地垒出了这片阡陌人家。

    流民对幻梦的积怨还没来得及长成仇恨,矛盾仍在可调和的范围内。

    所以嬴政他们想去看看就看看吧。

    “我去看看吧。”韩沥按住太阳穴从车厢上站起来,动作之间一股疲倦感从四肢蔓延到胸口。

    但他站稳了,拍了拍衣袍上压出的皱褶。

    “唉,不小心让他们看到减员的笑话了。”

    他嘀咕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边说一边要走。

    但韩重只觉得莫名其妙。

    几十个骑手走夜路,不过死了一个人,废了两个人而已,秦王政要笑话什么?

    白凤也莫名其妙。

    新郑哪一天不死人?骑马走夜路这么危险的事情只是死了一个,有什么值得笑话的?

    但韩沥已经走远了,也看不到他们的。

    另一边,嬴政走在村落的主路上,一身白色名贵大氅在晨风中轻轻翻动,李斯和盖聂一左一右地跟在身侧。

    黄昏之光已经从西边的山脊上完全铺下来了,落在土夯的墙面上、石垒的院墙边、竹木搭建的鸡舍上,把整个村落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透亮。

    这个村子不大。

    房屋依山势而建,从山脚蔓延到山腰,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又很快被山风吹散。

    沿路都是果树。

    桃树和李树的枝条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叶片上挂着薄薄的晨露,在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有几棵树的枝头已经挂上了青涩的小果,指甲盖大小,沉甸甸地坠着枝条的末端。

    更远处的山坡上,梯田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像是大地的阶梯,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

    每层梯田都开得很规整,引水渠从山间的小溪蜿蜒而下,用碎石和青砖垒的渠壁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溪水顺着渠沿缓缓流淌,一声声地撞击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声响。

    嬴政的目光从梯田移到远处山坳中散落的羊群身上,又移到穿行在山间的鸡群身上,在那片错落有致的果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这个白发的村正身上。

    “汝村兴建几年了?”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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