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村正四旬出头,一身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一串看不清全文的刺字。

    他的皮肤粗糙黝黑,像一块被烈日反复打磨过的石头——但眼神清朗,说话时并不躲闪。

    他看出眼前这个白氅年轻人不是寻常人物,但也看不出究竟是谁——那张脸太年轻,那股气势太沉,像一座还没完全露出水面的礁石。

    他不敢怠慢,只能老老实实地伸出三根手指。

    “已经是建了第三个年头,正在进入第四年了。”

    嬴政的目光在他三根手指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山坡上那些已经挂果的桃树李树、那些整齐的梯田、那些穿行在山间的羊群和鸡群。

    “三年的功夫就建得这么好?”李斯明显不信。

    他站在嬴政身侧,灰色官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不动声色,但话说出来就是质疑,“这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怎么看都不止三年啊!”

    “嗨!”白发村正忽然笑了,那笑容朴实乃至有些憨厚,粗粝的手指在脑后捞了一把,“我们的三老可都是在幻梦农庄进修过的能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让他觉得骄傲的事情。

    “据他说,在幻梦里,山上,峡谷,水边——只要有水源,种子,人手——幻梦农庄就知道怎么去架构出一个能活命的村子。”

    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那姿势比划得豪爽又用力,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手艺。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山坡上的梯田,又指了指山坳里的果林。

    “这些都是在建村之时,我们一边搭房子,一边开垦出来的。我们还找到一条河,专门用来围栏养鱼呢。”

    他的手指又移向更远处的羊群和鸡群。

    “等到我们一年之期已到,虽然我们其实可以初步自给自足了……但三老告诉我,如果不找幻梦报道,万一官府发现我们,估计就会对我们课重税重赋——所以还是得找个靠山啊。”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决定。“于是我们还是马上去找人报道了,就得到这些鸡、羊,还有豚了。”

    李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不动声色,但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那是,有了幻梦,才能让你逃税嘛。”

    “欸!这位贵人,可莫这样说,我们是交了税的。”村正马上纠正,一本正经地摆正了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憨厚变成了认真,“我们只是不想被课重税重赋,可我们确实是交了赋税的——只是村子不能没余钱发展啊,所以我们跟幻梦签的是税赋减免红白契。”

    “税赋减免红白契?”嬴政来了点兴趣,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这个白发村正,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你说你没漏税,你负担了多少?拿什么交换的?”

    村正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念一份掂量了无数遍的账目,语速不快不慢。

    “以韩国近十年正税的均值为基线,我们现在跟幻梦签的是三七分成赋税抵扣。我们以物抵物交正税三成,其余七成由幻梦负责。作为代价嘛——很多事情,必须听幻梦号令。幻梦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嬴政身后的盖聂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李斯的呼吸顿了一下。

    以物抵物,交三成,幻梦贴七成。听起来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但实际上,这七成的背后,绑着的是这个村子从头到脚的命运。

    这不是生意,是买命。

    “那幻梦叫你们做什么了?”李斯追问。他还不信邪。

    村正扳着手指,像数自己家有几口人一样自然:“该抽人做事就做事,该藏匿谁就藏匿谁,该汇报什么信息就什么信息。如果有什么新措施要我们配合,我们也得无条件配合。”

    秦国三人组同时眨了眨眼。

    盖聂的目光从村正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身上,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村正摸了摸脑门,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

    “不过,我们最近打算今年要不要改成四六分成了。”他迟疑着,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一件烦心事,“但还在迷茫,村子的条件也还不成熟,但确实有这个想法。”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何还想多交?”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

    “像……像我们零肆贰号村出来的年轻人,加入幻梦呢……因为三七分成的关系……只能拿正常职工的三成月俸禄,虽然也饿不死。”村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堪的、不太愿意启齿的窘迫,“但我们的年轻人有些抬不起头,安家的欲望也不够积极。”

    李斯的声音里这次带上了货真价实的震惊。

    “这三七分成还牵扯到这啊?!”

    “是啊。”村正对这个政策神色复杂,“没人能吃大亏,但没人因此能享福。想要正常工钱,就得村子税赋多担待一点。”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村正迟疑地摇了摇头,“再看看。反正,这三七分成……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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