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是不想让年轻人享受好一点的生活,而不是饿不死。

    但现在确实还做不到承担四成的时候。

    盖聂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平静。

    “那些年轻人难道做不到隐蔽自己的来历吗?”

    盖聂不认为年轻人都是什么良善好人。

    村正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撸起袖子,翻过手腕,把小臂亮了亮。

    下肘部内侧赫然刺着一个编号——零肆贰。

    “有了这个,幻梦才知道这是自己人,才会有别的照顾。”村正放下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而没了这个,虽然自由一点,但想要上进——真的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所以……真的非常难受啊。”

    嬴政站在村口,看着那个刚刚放下袖子的黝黑老头,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路边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远处有村民在田间弯腰劳作,有妇人在院门口喂鸡,有孩子在羊群里追逐打闹——笑声从山坡上飘下来,细碎的,清脆的,像是某种遥远而不真实的回响。

    “既然幻梦的法度如此,那就老老实实执行吧。”嬴政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决断的调子,“违法的才是值得唾弃的。”

    村正只能讪讪称是。

    他刚一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道灰麻布的身影从道路那头快步走来。

    “欸,你们在这啊?”

    韩沥到了。

    韩沥走到人群中,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山风里翻动,脸上一副刚被叫醒的生无可恋。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对着村正微微欠身。

    “我是韩沥。”

    村正马上躬身行礼。

    “公子,我知道是您……”

    韩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劳烦你了,这事也是突发状况。”韩沥对村正行礼。

    但秦国三人组看着韩沥以幻梦主之尊都躬身行礼,真真是神色特别微妙。

    村正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沉重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一会儿,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带着涩味的声音说道:“公子活命之恩,我等无以为报,还不知如何帮忙呢。”

    韩沥拍了拍村正的肩膀。

    “那些还不能起身的骑手,照顾好他们吧。拜托了。”

    村正顿时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受不起的神情:“这是我们的职责。公子不必如此多礼了。”

    “还要叨扰你让我的贵客在村落住一晚。”韩沥侧过头,朝秦国三人组的方向看了一眼,“晚上我和韩重和你对对数,看看哪里给你减免一点。”

    村正愣在原地。“呃……”。

    他看着韩沥,又看了看韩沥身后的三位贵客,嘴巴张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韩沥对他微微使了个眼色。

    “先去忙吧。”韩沥说完,转向嬴政,“尚公子,让他先去忙下我们的食宿如何?”

    嬴政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韩沥拍了拍村正的肩膀。

    村正这才如梦方醒,倒退了两步,向韩沥和秦国三人组各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半走半跑地往村落深处去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只剩那股被脚步扬起的尘土还在日光中慢慢散落。

    等村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那条土路上时,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直接向嬴政行了一礼。

    “万分抱歉,让尚公子您看到了我抄袭秦制又抄得四不像,改得一塌糊涂的失败之作。”

    听闻此言,嬴政直接转过头去,看都不看韩沥。

    想都不用想——他根本就没提村正和隐村的事,韩沥自己就已经开始自我批判了。

    而且那种自贬的频率和烈度,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献祭——把每一个成就都先一步踩进泥里,让别人连讥讽的空间都没有。

    李斯也是一副被“打败了”的神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呢!你自贬个什么啊!

    盖聂倒是唯一还能保持面色平静的人。

    “沥公子为何总觉得您的作品失败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探寻。

    韩沥垂下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因为我这个设计是以幻梦不亏为指标的。虽然有想要活人之举,但实际上是制造了一大堆契约奴。”他叹了口气。

    “我想要设计一个更好的,但我的无能就在这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能不亏的同时还能救更多人。我更希望他们能不靠我,或者微微靠下我就能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人,而不是像这样一年到头庸庸碌碌,为个税赋减免在这里难倒英雄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盖聂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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