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李斯必须苟全性命,引诱王齮露出破绽。”

    他垂下头,语调里带上一股自嘲:“与其为尽忠的清名毫无作为地死去,李斯宁愿背负不忠的污名,向王上示警,保留哪怕一丝生机。”

    “此前盖先生不带佩剑登台……我料想蒙千长必有所作为,所以压住了提前警示的念头。”

    “不错。”盖聂也出声赞同,“千长大人此前硬闯尚公子营帐时,在下便已发觉此人不属于王齮的计划。在下选择相信大人——如大人确有杀心,尚公子未来就少了一员猛将。”

    “先生果然精通识辩。”蒙恬双手抱拳,向盖聂深深一拜。

    “谢先生手下留情。”他这句话,既是对盖聂的敬,也是对李斯那番剖白的肯定。

    “很好!”嬴政从李斯看到盖聂,又从盖聂看到蒙恬,最后瞥了一眼旁边……一脸吊儿郎当的韩沥,心头微烦之下面上大喜,“我身边能有如此能臣智将,何愁大事不成!哈哈哈——”

    笑声爽朗,在山风间荡开来。

    盖聂、蒙恬、韩沥齐齐单膝下跪。

    焰灵姬和梅三娘虽各有立场,但此刻都跟着韩沥这个临时共同主君一同向嬴政单膝跪地。

    嬴政的笑声一收,扫了一眼王齮的尸体,厌恶地说了一句:“将王齮灭三族。其仕途升迁过程中,所有推荐、保荐、核准之人——一律严查!”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这摊乱子。

    这话一出,刚刚还不以为然的焰灵姬和梅三娘,顿时脊背一阵发凉。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将,三族得有多少故旧?推荐、保荐、核准之人一律严查……

    她们看了一眼韩沥——但这位主君眯着眼睛,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但韩沥确实没什么大反应。

    对于王齮在这个世界的夷三族结局,韩沥其实没多大反应——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做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王齮最大的错就是动了弑君的念头。

    好消息是,估计王翦这脉估计跟王齮关系不大,应该不会被波折,而这就足够了。

    他当即站直了,对蒙恬和二女吩咐道:

    “军备营帐、我的营地还有关隘门外,全有我的人在做后手准备。蒙千长,劳烦你派人去解营门之围,开隘门放我家臣韩重进来。”

    “郑灵,三娘。”他对二女道,“等蒙千长把局势控制住,你们再联络他们——告诉里面的人,紧急状态可以解除了。”

    在外人面前,他对焰灵姬永远只叫“郑灵”。

    “末将马上去办!”蒙恬当即应允,转而对焰灵姬和梅三娘道,“二位跟我来吧。”

    焰灵姬和梅三娘没有犹豫,立刻跟着蒙恬快步走出点将台。

    点将台上,只剩下韩沥、盖聂、李斯,和一大片殷红的血。

    李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赌对了。嬴政那一问虽然凶险,可终究没顺势推出去杀了自己。

    “走吧。”盖聂看着韩沥,“尚公子肯定要听你的全盘推演。只能由他来定你的功过了。”

    “唉。”韩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样到底值不值得啊。”

    盖聂没有回答。

    李斯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韩沥在王上心中的地位,已经跟韩非不在同一个层级了,他看得透亮。但他清楚——自己想要的不过是韩非在嬴政心里的位置。可韩沥与王上的关系……

    甚至和盖聂与嬴政的君臣羁绊都不太一样——太扭曲,太危险。

    对他而言,发展出这种关系的投入产出比根本算不清。

    也正因为如此,李斯对这层关系,虽然非常羡慕却罕见地不带一丝嫉恨。

    他丢不起那条命去换那种羁绊。

    韩沥走在最后,临下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王齮的尸体。

    瘫在台阶上,一身铁甲碎裂,血流了一地,那双眼还半睁着,死不瞑目。

    就在半刻前,这还是个人。

    会说话,会发怒,会拍着栏杆咆哮“你背叛我”。现在动也不动了,嘴边的血凝成暗红的薄膜。

    韩沥移开目光。

    ——要是哪天自己也倒在朝堂的血水里,大概也是这个姿势。

    没准还不如王齮——至少人家是站着死,他估计得想商鞅一样,先死而被五马分尸而裂。

    他摇摇头,却不再多想。

    在韩国的结局估计也比在秦国好不了多少,他的大哥故太子还是被四哥暗杀的,四哥估计会死于国破,韩非的结局人尽皆知。

    在哪待着都得提心吊胆噢。

    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跟在盖聂和李斯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点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