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再多停留一瞬。

    他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清朗。

    “请沥五大夫随我来。”

    马车是从丞相府驶来的。

    青帷黑辕,车壁比寻常马车厚了一寸,帘子的布料也是上好的麻葛混织,透气,但密得看不见里面。

    韩沥踩着车辕钻进去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甘罗。

    少年端坐在车厢左侧,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盏刚点起来的灯。

    韩沥在他对面坐下,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一摊,像一块被随手丢进去的旧抹布。

    车帘落下。

    车轮开始转动。

    马车出了灞桥,往咸阳城区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沥一坐下就把眼睛闭上了,呼吸放得很慢,就是在运功。

    甘罗看了他一眼,嘴角绷了一下,忍住了没说话。

    窗外的行人声、车马声、摊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往车厢里灌。

    走了一段路,甘罗终于没忍住。

    “素闻阁下在新郑,行影子朝廷之事,连韩王都不能制你。”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日您却随着李通古轻车简从,来到咸阳。不知却是为何呢?”

    韩沥睁开眼。

    他挠了挠脸,动作随意得像一个刚被从午睡里吵醒的人。

    “非常惭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半真半假的凄惶。

    “正是因为韩王不能制,朝堂多方容不下我,于是让我滚出了韩国——本想躬耕于南阳,就此终老。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多亏吕相不弃,秦王相召,李斯相请,想来距离空老于林泉之间还差几年,于是无奈来此。”

    但韩沥借用出师表借得随性,可甘罗却听得想要挖耳朵。

    “说的比唱的好听。”

    他偏过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剃刀。

    “我知道你可是年前才得到一个五大夫爵。韩国是想把你当做‘韩之昌平君’送入秦——这是上下配合,你也不拒绝而已。”

    韩沥眨了眨眼,随即反问一句。

    “那你知道还问?”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甘罗的牙关咬了一下。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人发慌。

    过了几息,甘罗又开口了。

    “你是在运行道家天宗的万川秋水吗?”

    韩沥没睁眼。

    “十年功底打得基础不错。”

    甘罗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评价一件还算入眼的器皿。

    “你的洞察力也很出色。”

    韩沥回了一句,语气随意。

    但甘罗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又看了韩沥几眼,目光从他的眉宇移到他的双手,从双手移到他的呼吸节奏,最后收回来,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

    “可你能修成‘无我’,这是出世之道。你又创建幻梦,这是入世之道。”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这是极度矛盾的。”

    “非此即彼啊。”

    韩沥睁开眼,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留余地。”

    甘罗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这个年纪,不该考虑一些——比如施仁政,除恶党,民安康,则国安定的治世之道吗?”

    甘罗直接变成了一个好似年长的,看不下去的理想家,在恨铁不成钢地驳斥。

    韩沥靠在车壁上,嘴角扯了一下。

    “你这想法跟我的同龄朋友,张良张子房是差不多的。”

    他看着甘罗,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和。

    “只是不适合我。”

    “为何?”

    甘罗追问。

    他记住了“张良”这个名字,但此刻他更想知道韩沥为什么不想走那条路。

    “因为我听过更切合实际的话。”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云在青天水在瓶。”

    甘罗几乎是本能地驳了回去。

    “荒谬!云与水,一个在天,清而升,一个在瓶,浊而形。青天不比瓶中净?!”

    “所有未经烹煮处理的水,也就云在青天那一刻看着白——”

    韩沥没有反驳,只是把他那根手指往车厢顶棚的方向指了指,又收回来,点了点自己的茶杯。

    “——但内里有没有问题,却得化雨后落入瓶中,拿显微镜看了才知道。”

    甘罗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非常不舒服的事实——他没法反驳。

    水虫这件事是韩沥发现的,显微镜是韩沥推出来的,滤水器是韩沥让墨家和公输家去做的。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在动摇“云在青天自然清”这个朴素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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