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股不舒服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下去。

    “这世道从没有未经处置就洁白无瑕的东西。王上需要很多人,好人坏人,良人奸人,慧人蠢人——但唯独不需要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人。”

    甘罗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这句话是冲他来的。

    “可你的桀骜不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也是藏在骨子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

    “王上也是天纵奇才,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我是器啊。”

    韩沥看着甘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人。我除了一念之外可以什么都不要,你能接受什么都不要,就为事成吗?”

    甘罗沉默了。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这简直是无父无君无社稷,无法无天无人情。你是个祸国小人!”

    “对。”

    韩沥点了点头,坦然得像在替别人认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罪名。

    甘罗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微微起伏。

    韩沥也没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那种绵长的、几乎听不见的节奏。

    马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嘈杂声渐渐多了起来——不是灞桥那种行旅往来的嘈杂,是市井的、密集的、人与人挤在一起才会发出的那种嗡嗡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看来是丞相府到了。

    甘罗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少年的靴子踩在丞相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车门外传进来,冷冷的。

    “五大夫,请吧。”

    韩沥睁开眼,打了一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又长又舒展,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

    他弯着腰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抬眼望了望丞相府的大门。

    “总而言之——”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甘罗听见。

    “真羡慕你现在还能跟我朋友张良一样,在干岸上为了理想和光明争取的快乐。我是真享受不到这种乐趣了。”

    甘罗摇了摇头。

    他已经对韩沥的话不感兴趣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面上没有表情。

    丞相府比韩沥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张扬,而是一种“本该如此”的浑然——门前的石鼓磨得油亮,门槛是一整条的青石,门楣上的匾额是秦篆写的“丞相府”三个字,笔画沉雄,入木三分。

    韩沥走在甘罗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那神态,活像一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突然被丢进了大观园。

    甘罗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

    他听不到韩沥的脚步声——那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好奇的目光从门前的石鼓扫到廊下的立柱,从立柱扫到檐角的瓦当,一路没停过。

    “据闻张良乃韩相张开地之孙,你与他为友,应该经常访问相国府。两国相府应该形制差不多,为何如此模样?”

    甘罗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秦国的相府确实比韩国的相府要稍微霸气一点,至少风格上强烈得多。”

    韩沥的语气随意,像在评价两碗面的咸淡。

    “而且我来韩相府找子房,历来从后门进。因为我隶属于韩国军权人物姬无夜之下——姬无夜和张开地是公开的政敌,而我只与张良私交。”

    甘罗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果然如此”四个字。

    韩沥的一切行为,在他眼里就是“除恶党”中的那个“恶党”本身。

    要不是此人名气太大,要不是吕相非要见他,要不是他身上那套万川秋水的功力确实不弱……甘罗真想现在就试试自己的傀儡术能不能在他身上连上线。

    他还是忍住了。

    他得想个规训或者实在不行消灭的策略来对付韩沥。

    但得再等等,看看吕相如何回应此人吧。

    把韩沥引入迎宾馆大堂后,甘罗站定,转身,拱手。

    “五大夫请在此静候,我马上去禀报相国大人。”

    韩沥老老实实地拱手回礼。

    “有劳少庶子。”

    甘罗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一阵从院子里传来的竹叶沙沙声盖了过去。

    韩沥站在大堂中央,四下看了看。

    大堂很宽敞,青砖铺地,织花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案前。

    主案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漆面上画着山水,笔触粗犷,带着秦地特有的雄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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