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嫪毐轻轻挥了挥手,像拂去案上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好了,芊红,别再吓阿央了。”

    白芊红后退了几步。

    她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裙摆在烛光里收拢成一朵安静的紫云。

    “阿央。”嫪毐的目光转向夏侯央,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与宽容,“这次是你的人嘴巴犯贱在先,而且你情报不准,以为他韩沥年纪小,他的女人也不怎么样。但人家三个没芊红,照样是危险人物——毕竟是信陵君都要押人的天下奇人。”

    嫪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慵懒,但也定性为夏侯央有微过,看着夏侯央低下头。

    “这样。”嫪毐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却也是在安抚,“你去库房支取一百金,给死去的人足够的安家费。”

    夏侯央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压不住的惊喜取代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受宠若惊的殷勤:“是,侯爷。”

    “哼。”白芊红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书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几十个地痞闲汉岂能值上百金?无非是都归于你夏侯央手里罢了。”

    夏侯央的嘴角一抽,桃花眼里那股被压下去的恼怒又翻涌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管我啊?!”

    嫪毐没有介入。

    他只是看着白芊红和夏侯央斗嘴,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局棋。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对夏侯央说:“这次针对韩沥的行为,就先缓缓。我想经过这一遭,他会识趣的。下一轮的敲打,如果真需要再敲打他的话,最好放在他入朝堂之后。”

    他的目光落在夏侯央肩上。

    “去吧。”

    夏侯央整了整衣袍,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嘀咕了几句什么。

    他看了白芊红一眼,眼里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sè • yù ?

    但白芊红冷冷地回望过去,不躲不让,那双眼睛里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夏侯央于是只能转身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长廊尽头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被夜风撕碎了,只剩细碎的尾音。

    嫪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等到他感知里彻底没有夏侯央这个人后,这一次重了一些,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

    他的眼神变了一种模样。

    刚才那种慵懒与温和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灰,露出来的是一张真正属于猎手的脸。专注,阴鸷,不露声色。

    “芊红啊,”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韩沥具体怎么说?”

    白芊红微微挺直了脊背。

    “启禀侯爷。韩沥给予侯爷的最终底线是——你可以让他痛苦,但他能让你毁灭。”

    连晋马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剑客特有的冷硬。

    “还是张狂了一点。”连晋看着嫪毐,“我们还是要教训教训他。”

    嫪毐的嘴角慢慢扬起来,那弧度不大,却分明带着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意。“只是教训?”

    连晋在堂中缓缓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只能是不伤性命的教训。”

    他的脚步在书房中央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嫪毐脸上。

    “我等虽然在西陲,但新郑距离咸阳不远,也知道幻梦是个大商家,韩沥十分有钱。但自从他给韩廷出了‘青瓷·国礼为兵计’后,天下群豪都知韩沥此人。”

    他背着手,语气不急不慢。

    “现在,越来越多的信息表明,韩沥是新郑的承重之柱。此柱一折,就是新郑爆炸,韩国崩塌,三国波及。”

    连晋的目光沉下来,看着嫪毐的眼睛。

    “因此,此人的死后倾天之势正是我大秦要将之带回来的原因。”

    嫪毐点了点头。

    “任何人让其死亡,就必须为他陪葬。而诸国之中,唯我秦国国势最盛,因此才由大秦锁之。”

    “他的肉体生死,掌握在担责之人手上。”连晋接上了嫪毐的话,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给这次的讨论下一个结论,“因此我们只能诛心。”

    “本侯爷也挺羡慕他死不得的,这意味着他能活。”嫪毐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当然我也知道,他那个状态是我学不会的。”

    他的视线转向白芊红。

    “针对夏侯央这个祸害,你认为何时动手为好?”

    白芊红却没有急着回答。

    她垂下眼帘,想了想,才抬头看着嫪毐。

    “针对夏侯央,韩沥有个不同的意见。”

    “噢?”嫪毐的眉毛微微扬起。

    白芊红把韩沥的那套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换柄”到“借刀”,从“整顿吏治”到“三方共赢”。

    连晋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细细咀嚼后的敬意:“不愧是新郑的地下主人。出的招一环套一环,而且根本不在乎我们会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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