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嬴政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他终究没有再问任何人要不要让韩沥再靠前一点了。

    他没问,但换了个角度下手。

    而且一样也是个要紧的问题。

    “韩沥,”王座上那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忽然开口,“你的父王,也就是韩国国王,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啊?”

    韩沥心里一沉——来了。

    他知道嬴政找茬的第二步来了。

    “紫色。”他老实交代道。

    “那韩国的公卿王侯一般穿什么颜色?”嬴政继续问道。

    “……朱紫色居多,但青白之色也不是没有。”韩沥的嘴角开始抽搐着。

    “秦国尚什么色?”嬴政发出了第三个夺命问题。

    “尚黑。”韩沥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既然韩国鲜少穿灰,寡人的大秦尚黑——那你穿一身灰,是何道理?”嬴政的声音带着卧虎的蓄势准备。

    来了!

    哪怕重压临身,韩沥心中终究带有一种好像在双子塔之间架钢索,而他在这钢索上耍杂技一样的痛快感——既痛又快的感觉。

    韩沥的心跳在窦性过速,但语气反而带出一种奇异的自信。

    “回大王。外臣在韩国,既不读书,也不行伍,就做一件事——贱业!”

    死就死吧——但就算死,他也要把话语主动权带回来。

    “哗!”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从身后涌来,像一阵冷风灌进大殿。

    作死之后,他特别喜欢此刻身后和周围的公卿王侯做出的反应。

    “是何贱业?”嬴政脸上也闪过一丝恼怒,但依旧以一种君王不怒自威的态度说道。

    “是——”韩沥马上就要说出来……

    “韩沥。”

    吕不韦的声音突然从右侧前方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操持贱业是操持贱业,但这与你现在所服是何关联?”

    吕不韦可记得韩沥除了以色侍人没做过外,什么贱业都碰过的——被韩廷、夜幕和罗网死死捂着的就是掏过粪一事。

    他要敢把自己曾经干过什么都一股脑爆出来了,整个秦国朝堂只会臭不可闻。

    这就是韩沥,他是真的敢于去脏了自己的狠人。

    他说出来是痛快了,秦廷就脏了——而且最恨的是,脏了还得收下韩沥……啧!

    因此他要暗示韩沥不要再说了,直接说重点就好。

    “啊,这操持贱业过久啊,就有个问题,我呢,能专心致志去的考虑如何为大业汇集金山银海。”韩沥被这一番抢白突然给清醒过来,马上措辞道,“但是,处理实操业务总归是需要处在一线的,因此任何华服也好,都是极易被磨损的,得经常换。”

    韩沥只能叹了口气:“华服毕竟太难得,因此外臣的考虑是,要穿便宜的衣服,要穿坏了就能马上换,不会因为一件华丽衣服的损坏而心疼。”

    “而且灰色有一个外臣更为亲近大秦的理由。”他躬身向嬴政解释,语气笃定。

    “是何理由啊?”嬴政也压下了一点恼怒,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

    “白衣染黑,终究心有不忍,但灰衣染黑,却是无需顾虑。灰衣会越脏,但要一直不换,灰衣会逐渐变成一种油亮的黑色脏衣。”韩沥在此拱手行礼,“那此时的衣服,岂不就是尚黑之衣了?”

    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一瞬。

    嬴政在垂旒后面眯起了眼睛。

    “脏衣再黑,也是脏。寡人要来何用?”嬴政还是不忿。

    “对啊,”韩沥一脸赞同地点头,“脏衣若王上不需要,掷之即可。”

    朝堂又炸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涌来。

    有人摇头,有人蹙眉,有人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左首的华阳太后第一次用一种严肃而专注的眼神看向韩沥。

    右首的赵姬却微微蹙眉,看着自己承认做过贱业的韩沥,厌恶之色不加掩饰。

    而王座下,韩沥附近的士人官僚、外戚勋贵和骤然登位的权贵们都用一种或重视,或轻视,或不认可的态度看向了场中的韩沥。

    但无论如何,今天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年轻人。

    而韩沥在收到了赵姬对自己的厌恶情绪后,也终于心安了一点,他只需要等待着王座最中央的,嬴政的态度了。

    而在王座中央,嬴政盯着韩沥看了很久,这才最终说道。

    “韩沥,你可愿意入仕大秦?”

    “王上,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回新郑。”韩沥抬起头,对此回复的语气也是不软不硬,“我把我在新郑的一切权财兵名都送人了,也从不爱走回头路。第一站选的就是秦国。但若不欢迎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我就跑到郅都去玩玩。”

    这下大殿又一次瞬间安静了。

    郅都——楚国的国都。

    韩沥的意思是,如果秦国不收他,他马上投楚国去。

    两宫太后都同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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