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有的秦半两你都拿着。”韩沥把白芊红给的钱都递给老翁。

    那一串铜钱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铜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哑光。

    “够你最少一天的收入了。”

    “啊……这位贵客,太多了,太多了!”老翁的眼睛瞪得浑圆,两只手捧在那串钱下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再给我煮一碗汤饼吧。”韩沥对此也是提醒了一句。

    随即他看了看周围。

    街角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巷口又多了几条人影,远处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跑,不是看热闹的,是巡市的。

    韩沥收回目光,改口对老翁说道:“算了,你先离开一阵子吧。”

    老翁着急忙慌地转头看了后面,发现是一个年纪在中年的司稽带着十几个负责巡查市场的疍吏手持棍棒走了过来,连忙拱了拱手,随即离去。

    有了这上百秦半两,老翁连档口都不敢要了。

    毕竟一旦被锁拿了,那得有理没理都要关一段日子,吃点不小的苦头。

    老翁的背影在巷口一闪,就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

    估计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咸阳街头用两根木箸废了一个混混还敢站在原地等的——他不认识韩沥,但他认识那根拔不出来的木箸。

    “欸!你跑什么?!”司稽马上一指离开的老翁,几个疍吏就要顺势围上去。

    韩沥却告知道:“算了,你的目标不就是我嘛!”

    司稽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膛黝黑,颧骨高耸,眼眶深陷。

    他穿着深灰色的官袍,袍子下摆掖在腰带上,露出一双沾满泥尘的靴子。

    听韩沥这么一说,他几步跨到桌前,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差点戳到韩沥鼻子。

    “你能什么能!”司稽一下子指着韩沥的鼻子说道,唾沫星子飞溅,“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无故伤人,你还有理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疍吏已经散成了半圆形,把面摊围住。木棍在手,棍头朝地,随时可以抬起来。

    只见被捅残的年轻人很想开口辩解点什么,但是真的太痛了,痛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血从他的眼眶里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混着眼泪和鼻涕,整张脸糊成了一团。

    他张着嘴,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气音,但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口唾沫吐在我碗上,还冒充一个叫什么潼山的人找我麻烦……哈哈哈。”韩沥对此冷笑一声。

    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我废人一只眼睛,捅穿人的手腕已经很冷静了。”

    不配剑的好处就在这里——随手拿点什么就能伤人,杀伤力刚刚好够废人,不像剑,一出鞘就是见血封喉。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荡荡的腰间,庆幸什么武器都没有——也庆幸身边有双木箸。

    因为他的拳头杀伤力也不小。

    这时去追的疍吏已经回来了,看来没抓到老翁——也算这个老翁的幸运。

    “又是一个下贱的游侠!”司稽顿时来劲了,下巴抬得更高。

    在咸阳,游侠是最令人头疼的存在——没有根基,没有身份,走到哪闹到哪,打完了就跑。

    他把韩沥归到这一类,心里立马有了底气。

    马上伸出手向韩沥讨要,“你的验传呢?”

    验传,秦国的身份凭证,没有这东西,在咸阳寸步难行。

    住店要验传,过城门要验传,连在街上被盘查都得亮出来。

    没有个人的验传凭证,就是流民,就是贱籍,就是可以被任意处置的人。

    而韩沥不出意外地摊了摊手。

    “那很抱歉,我没带这玩意。”

    踏马第一次参加朝会,什么都不能带,韩沥连一分钱都没有,哪敢带验传这玩意啊。

    “没有验传,还敢伤人!”司稽马上露出了残忍的微笑。

    他的手抬起来,朝身后一挥。

    “把他给我枷起来。”

    “诺!”十几个疍吏拿着木棍上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声响。

    韩沥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棍越来越近。

    但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不慌不忙地举高了手,伸出了一个“三”的手势。

    紧接着变成“二”。

    韩沥可不相信自己身边没有罗网的监视者。

    这帮人从新郑一路跟到武燧,从武燧跟到咸阳,他进宫他们在外面盯着,他出宫他们还在外面盯着,像一群甩不掉的影子。

    反正自己一旦被锁拿了,他无所谓。

    可真正该丢脸的人,最好多想想,这样旁观值不值得!

    那些疍吏看着那只举起来的、比着“二”的手,脚步开始犹豫了。

    不是因为他们认识韩沥,而是因为韩沥的反应不对——正常人被十几个疍吏围住,要么跑,要么求饶,要么硬扛。

    没有人会举着手指数数。

    但就在变成“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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