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李斯……”白凤不忿道,“倒要看看他要来说些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府门前。

    日头已经从正中微微偏西,斜阳把门楣上方的匾额照得发亮。

    门前的石阶被晒了一整个上午,踩上去微微发烫。

    韩重站在门槛内,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见韩沥回来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韩沥迈过门槛,穿过影壁,绕过一丛刚抽出新芽的竹子,到了中堂。

    宅子从外面看着大,里面更大。

    中堂的进深比他在新郑的厅堂多出将近一倍,青砖墁地,梁柱粗硕,大壁上的阴阳鱼图案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线里黑白交错。

    韩沥没有多看,径直走到右边的主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

    “韩重,给我做点正式的面。”他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

    韩重一路跟着韩沥来到中堂,但得令后没有走。

    他站在门边,蒲扇还提在手里,欲言又止。

    “怎么了?”韩沥问。

    “公子,”韩重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您单独回到府上,一副疲惫的样子,是不是朝会上受委屈和羞辱了?”

    “没有。”韩沥摇了摇头,声音平淡,“结果是获得原爵,暂授郎官。”

    但过程就不必说了,麾下这些人也鲜少有进朝堂的可能。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随一驾马车和丞相府的马车同行。”韩重自责道,“没想到,丞相府马车竟然不送您回来。”

    “因为今天搭我去入宫觐见的,是丞相本人。”韩沥无奈地告知实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朝会当时还没结束,我饿得心发慌,不得不提前回来。”

    韩重张了张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压了下去。

    “啊……竟然是这样啊。”他低声应了一句,不敢多说话了。

    “先去做饭,先去做饭。”韩沥挥了挥手,“我要赶紧吃点东西。”

    “好好好!”韩重连忙应声,转身就走。蒲扇在他手里晃了晃,很快就被廊道的转角吞没了。

    韩沥实在困顿不堪了。

    从凌晨到现在,滴水未进,刚才那个汤饼又被混混吐了唾沫,只剩盖聂给的两个蒸饼垫了垫。

    他靠在椅背上,头仰着大壁,闭上了眼睛。

    刚刚的汤饼摊小事故还没让自己有多累,但这一坐在自己家里,从今天早上开始就高强度脑力劳动的韩沥就感觉,睡过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了。

    大壁上的阴阳鱼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里静悄悄的,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缓缓地、不动声色地转动着,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韩沥朦胧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焰灵姬站在面前,一手撑在椅背上,一手托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眼窝下面轻轻擦了一下。

    指腹带着薄茧,微微发凉。那双丹凤眼里映着从窗外投进来的斜阳,跳动着橘金色的光。

    “你流泪了。”她淡淡地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看来你今天过得很不好。”

    “有没有可能是哈欠导致的?”韩沥坐起身。他真不觉得流泪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刚一动,脸颊还贴着她的掌心,那触感比平时更凉,凉得不正常——她刚从外面回来,指尖上还留着廊道里的风。

    然后他一扫旁边的桌上,刚好有一碗散发着热气的面放在木盘上,等着自己享用。

    “我的面,终于来了——噢。”

    可就在韩沥想要端起面的时候……

    “在你吃面之前。”焰灵姬突然开口,语气不急不慢,但话里的意思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个静水流深的人来了,带来了王命和官服印绶,正在前厅等候你。”

    静水流深,是焰灵姬对于李斯做人做事行为的称呼;对于另一个她遇上的才子,韩非在她看来是掀起风浪。

    而眼前的韩沥……就是集两人所长之人。

    听到焰灵姬的话,韩沥端面的手悬在半空中。

    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李斯?”他苦着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要吃东西的时候来了。”

    “是啊。”焰灵姬后退了几步,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毕竟你可是集朝堂传奇和街头暴徒为一身的人了。”

    很明显,她似乎收到了一点风声?

    韩沥不明所以地抬头,随即发现自己的视线里多了一群人——所有人,包括韩重都到齐了,坐在各自的客位上。

    每个人都在看着韩沥,是那种更沉的、更重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注视。

    而韩沥哪还不知道,自己不明所以的梦中流泪全让他们给看到了,而白凤是刚刚看到窘态的第一观众。

    可你白凤怎么什么都说呢?你是白凤,不是墨鸦!

    “事先声明啊!”韩沥竖起一根手指,瘪着嘴辩驳道“我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累就是饿,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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