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潼山招揽的帮闲正在衙役的监视下排成长队,在火把的照耀下形成一字长龙的队列,从小楼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火把的橘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把那些灰扑扑的人影拉得很长。

    潼山帮众中,死硬份子的尸体正在被衙役挨个拖出来,一具一具地码在墙根底下。有人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狰狞,有人面目模糊得连五官都分不清了。

    一楼的大门已经通过内部机关被拨弄后打开,衙役们正在进进出出,试图抢救里面的桐油和石漆——但不能点灯的情况下收效甚微,油面上映出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估计只能等明天白天了。

    夏侯央已经被浑身捆绑得严严实实,在一个面貌一般的红衣人护送下,躺在板车上随着十个衙役一起远离了这里。

    板车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轱辘声。他的嘴被堵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气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但红衣人在远离时,用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看着焰灵姬,目光从她脸上舔到腰际,又从腰际舔回脸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善意。

    焰灵姬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指尖有一簇火星闪了闪,又熄灭了。

    甘罗和黑白玄翦早已远去。

    甘罗走得最早,连招呼都没打,少年的背影在火把光里一闪就消失了。

    黑白玄翦走在他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贴了上去。

    此刻看着衙役进进出出的韩沥等人也根据刚刚红衣人的情况,看向了白芊红。

    毕竟,夏侯央的结局清晰可见,怎么一个由白芊红叫来的人,也对此屡教不改呢?

    白芊红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睛,叹了口气。

    “他是秋客柳带媚,鬼谷四魈之一,算是我的同僚。”

    然后她直起脊背,那双丹凤眼里的光骤然变冷,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如果柳带媚没有指示、擅自扰事的话……请随意处置他,魁谷四魈绝无二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四魈里,他是最管不住自己那根东西的。若因此死了,怨不得旁人。”

    “他不是你四魈一员吗?”韩沥眉头微皱,“你不需要相信他,或者对他负责任吗?”

    “我相信的是一个冷静卓绝的秋客。但要是柳带媚把持不住自己的天性的话……那死了活该。”白芊红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目光从柳带媚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谈论一件已经废弃的工具。

    韩沥没再纠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座进进出出的小楼上,想了想。

    “这小院……后面怎么得到它?”

    “你想要?”李斯眉眼微动,马上抓住了这个机会,“想要的话,可以在案后跟廷尉府说一声。这些东西都会是法物,一般而言会在案件封档后高价卖给某些想在咸阳置产之人,但你作为议郎加上名扬咸阳,可以以低价得之。”

    李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毕竟韩沥要是肯要东西了,他就无所欠。

    但韩沥只是转头看着焰灵姬。

    “地契和房契到手之日,就是你可以将之烧得一干二净之时。”

    焰灵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我倒想现在就烧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冷艳的面容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的火星跳了跳,但终究没有点起来。

    “那没办法,我最尊重秦法了。”韩沥摊开手,语气笃定,“理论上,这些玩意此刻不再属于潼山,不再属于长信侯,而属于廷尉府。我们不能毁灭公家之物——但自家东西随你怎么烧。”

    韩沥说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焰灵姬的嘴角微微抽搐,她会烧东西,也喜欢把毁灭的火焰泼洒到敌人的东西上,但烧自家的东西……怎么想怎么别扭。

    梅三娘和白凤也无声地看着焰灵姬,他们的眼神在说同一句话:真的需要烧吗?自家东西噢?

    “你买下来拿来烧啊?!”李斯也被韩沥对焰灵姬的宠溺给服了,他看着焰灵姬,眼神不赞同,“何苦如此?”

    白芊红此刻也是一副震撼莫名的表情,用不赞同的眼睛看着焰灵姬。

    韩沥是个大败家子儿的事实,此刻深深地进入了他们二人的心态。

    但还不待焰灵姬辩驳什么,韩沥直接说道:“这里不涉及任何耍大方。我的最基础目标,永远是没有夏侯央,对我很重要——夏侯央的肉体没了只是第一重死亡,他的大本营、他的名字能不能被我永远消散于人世间,形成彻底的遗忘是第二重死亡。”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收回来,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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