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王绾王子散,是齐鲁儒家。”

    李斯在一张小案前停步。案后端坐着一个蓄着短须的士人,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的袍服比李斯和韩沥的都新一些,领口和袖口的褶线还在,像是刚领了不久。

    听到李斯的声音,王绾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斯脸上,又移到韩沥身上,停了一瞬。

    “子散见过通古兄。”他向李斯行了一个朋友之间才用的揖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算太深,但该有的恭敬一分不少。

    然后他才看向韩沥。

    “子散先生,韩沥这厢有礼了。”韩沥拱手,腰弯得比王绾刚才的幅度大了一些。

    王绾受了这一礼,没有立刻回礼,而是等韩沥直起身之后,才虚虚抬了一下手。“不敢当五大夫行礼。”

    那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李斯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太清楚了——齐鲁儒家大部分不同于他们荀子一脉,好清谈,偏经典,法先王的态度很重。

    韩沥那股子“狂士”形象,在齐鲁儒家眼里就是“不学无术”的代名词,能给你一个“不敢当”已经算是给吕相面子了。

    韩沥倒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后辈见前辈时才有的仰慕。

    “子散先生既然属于齐鲁儒家,日后定能为王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语调诚恳,“如子散先生这等大才,沥在先生面前宛如萤火对皓月般黯然失色。”

    王绾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那只手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急不慢的节奏。

    “欸——不敢当。”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对此谦虚地回应道,“能秉承先师所得,让我大秦能复三代圣王之治之万一,就已经很不错了。”

    “三代圣王之治”六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斯在旁边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了个白眼。

    法后王派听法先王派讲三代之治,就像听一个住在茅草屋里的人跟你描述阿房宫应该怎么装修——不是不对,是隔了太多层东西,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法儒现在不分家,至少在他未得势、且大家都属于吕相一系的时候,脸皮撕破不得。

    他看了一眼韩沥。

    韩沥的脸上也没有任何不适。

    他正用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看着王绾,仿佛王绾刚才说的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道从天而降的真理。

    李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份厚脸皮,他此刻是真学不来。

    王绾很快就把话题从“三代之治”拉回到了更具体的、关于韩沥本人的事情上。

    “不知五大夫治何经典啊?”他的语气随意,但也带着一丝考校意味。

    韩沥眨了眨眼。

    “我治《新郑》十年。”

    他确实没有完全治任何一部经的印象,所以他只能以当初回荀夫子的回答去告知。

    王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学富五车,经史子集翻过不下百遍,可从没听过有哪本书叫《新郑》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书目的名字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道:“此何人所著也?”

    “是一佚名者所著。”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惭愧,“治了十年,连个皮毛都没有学透。”

    王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长者式的关切。

    “君子者当熟读经史子集,方能行稳致远。”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以汝之才,若能花时间在经史子集上,当必有所成,一代儒者不是妄言。”

    他这话说得真诚——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韩沥可惜。

    一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能让吕相亲自接见、能让长信侯派使者登门赔罪的人,却连一本正经的儒家经典都治不出,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韩沥记住了。”韩沥拱手,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受教了的诚恳。

    王绾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斯在一旁看着韩沥那副“好学生”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使劲忍住了。

    ——你记住了?你记住什么了?王绾连《新郑》是本什么书都说不清楚,你记住个什么?

    但他也没有拆台。

    他只是朝王绾拱了拱手,带着韩沥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李斯终于没忍住。

    “噗——”

    他偏过头,用手背掩着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韩沥一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其实……人家是好意。”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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