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会治经吗?”李斯放下手,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但问得很认真。

    “最多让人把经史子集给我读一遍,通晓大义即可,不求甚解。”韩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经史子集想要真正有所得,总是要与无字天书相结合才能有所悟。”

    李斯的眼珠子转了转。

    “无字天书”四个字他听过——当初韩沥迎接荀夫子时,在城门口说的就是这句话。

    当时他觉得是巧言令色,现在再听,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嗯——”他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这倒是难得的真知灼见。”

    他终于没再笑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在一张小案前停了下来。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正在低头校对着什么。

    他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尖压着一卷帛书的边缘,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是冯劫冯子恪,其叔父冯去疾在上党担任太守。”李斯的介绍简洁明了,但在“上党太守”三个字上稍微重了一点——那是在点韩沥的出身。

    冯劫抬起头,目光在韩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见过五大夫。”

    “见过子恪兄。”韩沥回礼,腰弯得自然。

    冯劫直起身,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五大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昔先叔祖冯亭为韩国韩恒惠王上将领,今日劫却与韩恒惠王的孙子一起在秦为臣,倘若史书流传下来,也算一段传奇了。”

    官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几个离得近的议郎抬起头,目光在冯劫和韩沥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

    韩沥愣了一下。

    冯亭——上党守,长平之战的引线人物。献上党于赵,引发秦赵长平之战,最终战死沙场。

    而他的祖父,韩恒惠王,正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上党被割、却无力回天的韩国君主。

    “啊——说起我皇考啊,那还是不说为好。”韩沥摆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往事不要再提”的无奈。

    但他马上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随和的、带着几分亲近的调子。

    “不过,能与冯亭之后一起同朝为官,确实也是沥之幸事。还望以后能多多来往。”

    冯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那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某种默契已经在他和韩沥之间无声地达成了。

    李斯没有耽搁,又带着韩沥去认识了几个人。

    有从三川郡调来的,有从巴蜀回来的,有在咸阳待了好几年还没挪窝的。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履历,李斯都记得清清楚楚,介绍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名单。

    韩沥一一见礼,该鞠躬的鞠躬,该拱手的拱手,该说“久仰”的说“久仰”。

    一圈下来,李斯看了看日头。

    “差不多了。”他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到责任了”的释然,“你自便吧,我也要开始当值了。”

    韩沥点了点头。

    李斯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前,拿起一卷还没看完的帛书,很快就把自己埋进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

    官厅里恢复了那种被规矩压出来的、带着节奏感的静谧。

    韩沥站在官厅中央,四下看了看。

    大部分议郎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案前。翻竹简的翻竹简,执笔的执笔,偶尔有人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停下来皱着眉头划掉。

    那些余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牵过来,落在韩沥身上。

    他不急不慢地走向官厅角落。

    那个位置靠墙,光线比其他地方暗一些,也安静一些。小案上堆着几卷竹简和几张纸帛,纸帛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甘罗坐在那里。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字迹潦草得像是刚抄上去的。

    他没有抬头。

    从韩沥走进官厅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抬头。

    韩沥也没有叫他。

    他在甘罗旁边的一张空案前坐下,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放在案上,然后开始把里面的调呈一份一份地往外拿。

    纸张在案面上铺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甘罗的余光扫了一下。

    一张,两张,三张……十几张。

    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行书流畅,没有涂改,像是已经在别处誊抄过一遍才带过来的。

    甘罗放下了手里的帛书。

    甘罗也是没想到,有人第一天上值能准备这么多调呈的。

    这是不是在滥竽充数啊?

    他直接伸出手,从那一摞纸里抽出了一份。

    韩沥没有看他,正低头把调呈按顺序叠好,现在自己就缺一个校稿,要甘罗看得出他调呈里的错误,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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