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大,大到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吕不韦却没有打算现在就放过韩沥。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韩沥身上,语气不咸不淡的。

    “韩沥,我看了你所有策,好像有一个你在幻梦已经在试点的策略,似乎没透露给王上听。”

    赵姬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副险恶的笑容——她终于等到贬低机会了。

    嬴政也是一副认真的神情看着韩沥,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有策略瞒着自己。

    但韩沥却一头雾水地看向吕不韦:“请丞相明示,哪个策啊?”

    “赤、脚、医。”吕不韦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韩沥平静的神情突然上挑了一下眉头,恍然大悟地说了一句:“那个啊?您不说我还忘了。”

    他是真忘了。

    自从把这个项目的大纲交给念端,加上阴阳家也掺和进来之后,他就不怎么管了。

    他可以搭架子,但血肉怎么填充真不是他的所长。

    “忘了?”吕不韦玩味地笑了笑,“你自己提出来的名字和细节设计,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事情一经手得多,确实没那么快记得。”韩沥叫屈道,“当时这个项目立下后,我先是交给医家去填充血肉,随即阴阳家加入推动影响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难为情。

    “关键是,我为了不让我四哥知道,不让这玩意变成他的立德之功,确实是下意识地忘了。”

    墨家的荆轲,医家的念端和阴阳家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过韩国太子溺水身亡的事情——韩宇有最大的嫌疑。

    因此没人愿意将此功给韩宇,生怕一可能的无德之人获得此功败坏了这千秋德业。

    “常言道兄友弟恭,你竟然把好东西瞒着你哥哥?”赵姬一副鄙夷的神情,“果然是无德之人!”

    “唔……”韩沥牙疼地想了想,最后认了,“太后说的是,我确实是无德之人。”

    他不想解释,因为解释也没用。

    难道他要在朝堂上说“我四哥可能是杀我太子的凶手”?

    弑兄之事人人皆知,但没有证据不能明言,因此不如自己扛着。

    这话一说,殿里哗然了一瞬。

    没人想到韩沥竟然这么不要脸,连辩都不辩就认了。

    但韩沥早就把脸皮练厚了。

    在新郑掏粪的时候,什么人没骂过他?赵太后这几句话,他还真不当回事。

    他甚至看向吕不韦,直接建议一句:“要不我写信给他,要他接手我在新郑留下的项目?”

    但吕不韦却嫌怪地看了赵姬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语气不急不慢。

    “兄友弟恭确是不错,但兄不友,弟也确实可以不恭——况且你是秦吏了,你的一切都应该要为王上服务。”

    这话的意思,顿时引发秦国朝堂众人的遐想起来。

    但吕不韦心里也对此不悦。

    别人不知道韩宇和太子之间有什么情况,他吕不韦还不知道吗?

    他简直被赵姬的肆意妄为给整得头疼——韩沥不就是承认自己做过贱业吗?

    但结果是什么?!诸子百家个个都与韩沥谈笑往来,引为上宾。

    这大秦除了你赵姬,哪个不把韩沥当成要人?

    就你在这里宣泄怨恨!

    但听到吕不韦的话,韩沥也挺头疼的。

    “但一口气吃成胖子也不好吧。”他叹了口气,“那是个纯花钱捞民心的项目,很久都看不到进项的,这种政策对秦来说不适用。”

    可“捞民心”三个字一出口,嬴政的耳朵动了动。

    他的目光从案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语气变得不一样了。

    “适不适用是你需要考量的事情吗?”他马上敛容看向韩沥,“再不说就算你欺君,快说!”

    韩沥只能硬着头皮把赤脚医的项目大概说了一遍。

    重点是:广大的乡间,每村派驻一位简易快速学过内外家医术的医者常驻村落,安置土地,种植药材,村内负责提供养活的成本和供人学传承的生源。

    这个计划一透露出来,殿里的气氛变了。

    盖聂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这是真正的仁者爱人之道,而韩沥终究在努力让自己心存善念。

    昌平君也不得不承认,韩沥竟然有如此深厚的仁善之念。

    他见过太多嘴上喊仁政的辩士,到了实务上却什么都不会。

    韩沥确实不一样。

    倒是长信侯眼珠子转了转,既为韩沥的仁心感到佩服,也在思考着……要不要借这个计划把韩沥先出走一段时间呢?

    赵太后依旧是一副厌恶的神情。

    她没听懂这个计划的份量,她只看到韩沥又在那儿卖弄。

    韩沥没有注意任何人的目光,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经过了我刚刚对我原项目大纲的温习,我发现赤脚医可以跟那些手握农牧技术者作为一个村子里直接受控于官府的吏员存在。”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下子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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