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乡里,可以除里正和三老外,将木工、铁工、农师、畜师、赤脚医等人全都出自官府。”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

    “平时他们可以作为观察哨监视乡里,而且最好还要有升迁之路,战时的话除了农师畜师不必动,铁木工匠随军营造,赤脚医作为大秦王师的医卒补充,降低王师的战后伤亡率。”

    话音刚落——

    “善。”

    一声不算大、却异常清晰的赞许在殿中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发声的方向。麃公。那个白发健硕的老将,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正微微点头。

    而麃公却看向了蒙武,于是蒙武则拱手向王上说道:“王上,昔日听我儿恬说起过,五大夫曾有言——秦军顺战无往不利,逆战堪堪。”

    殿中又安静了。

    但此刻所有人都把怪异的目光看向了韩沥,当然也有部分人看向了赵姬——但更主要是,韩沥你刚刚不是说秦军天下无敌吗?

    结果顺战无往不利,逆战堪堪又是为何?

    韩沥这下牙疼地说不出话来了。

    蒙武继续说道:“为此他曾提过巨阙策——其中一策就是要军中多培训外家医卒,随军而行,遇轻伤要能救,遇重伤要能不生疮疽。今日所见所闻,若五大夫的赤脚医策能与巨阙策相结合,恐能生奇效。”

    巨阙策——又一个新的名目。

    殿里的目光更复杂了。有人看向韩沥,有人看向嬴政,有人看向吕不韦。

    赵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看韩沥吃瘪的得色。

    “韩卿啊——”嬴政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都是有记录的,前后不一,可是要被追责的。”

    韩沥单膝跪地,双手交叠。

    “是臣失言,请王上责罚。”

    他不解释,也不狡辩。

    话确实是他说的,认就是了。

    嬴政没有直接决定,而是看向吕不韦:“仲父怎么看呢?”

    吕不韦严肃地看着韩沥,问了一句:“你这句话什么时候说的?”

    韩沥硬着头皮:“刚……刚入秦境时说的。”

    “既然是你未得官之前说的……”吕不韦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嬴政,“不如让他就此戴罪立功,把那个巨阙策重新写一遍再呈上来吧,王上如何看呢?”

    嬴政这才看向韩沥。

    “看来今天你被放过了。还不快谢谢相国之恩。”

    “多谢王上恕罪,谢相邦开恩。”韩沥行了一礼,顺序恰到好处。

    嬴政摆了摆手:“起来吧。”

    韩沥站起身,退后半步,重新站定。

    嬴政的目光转向了下一个策论。

    “下一个要议论的是……经济……特区?”

    “王上!”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三个人的声音同时炸开。

    廷尉隗状、治粟内史和少府同时起身,齐刷刷地朝嬴政的方向拱手。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殿里的烛火都被那一声震得晃了晃。

    “重农抑商乃大秦国本,此策绝不可行!”

    隗状看了韩沥一眼,很想说一句“请诛此乱政之人”的重话——这种话不会伤害韩沥本身,但能打击一下韩沥的正确性。

    但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这小子不懂事,还需闭门思过一番,多做学习!”

    被这一句话所激,嬴政看向韩沥,声音不咸不淡:“你有何所说啊?”

    “嗯……”韩沥想了想,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如果上述调呈中的一个计策会引发朝中激烈讨论的话,那就还是将其搁置吧。”

    殿里又安静了。

    文官一侧的人都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韩沥。

    呈策却不支持自己的策?是何道理?

    吕不韦倒是笑了笑——韩沥这套手法就是典型的商贾手段,朝堂上之人根本没见过,但他就是商贾出身的,所以不足为奇。

    嬴政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太了解韩沥了,这样退一步下的韩沥一定有一个让自己受不了的逻辑。

    但他还是问道:“为何如此说啊?”

    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想从韩沥的每句话里抠出什么来。

    “回王上,这就是一次性写十几个策的用处啊?”韩沥摊开手,“我不需要让其中每个策都得到通过,甚至十几个方案要是能通过一个都算合格了。既然觉得特区之策有违国本的话,那就先搁置吧。”

    这话引发了朝堂中人一阵牙疼。

    原来上呈十几个策的用处还有不追求全条通过的?!活久见了!

    隗状的脸颊抽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用尽全力砸下去,棉花只是凹陷了一下,然后弹了回来,一点事都没有。

    嬴政却不接受韩沥这么早放弃。他沉声道:“你为什么要出此策,先说出来。搁置与否,后面再说。”

    “是。”韩沥应诺,语气恢复了慢吞吞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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