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策之后的余波(1/4)
殿外已是一片漆黑。
咸阳宫的廊道在白天看是巍峨的,到了夜里就变成另一副模样。
两边高墙夹着一条石板路,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铜灯,灯油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忽长忽短。
韩沥走得不快,因为那几个时辰里精神绷得太紧。此刻全身一松,疲乏劲儿就像潮水一样从骨缝里漫出来。
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刚踏出殿门没几步,身侧就多了个人。提着灯笼,脚步无声,像从墙上的阴影里长出来的。
灯笼的橘光刚好罩住两人身前一圈。
韩沥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咸阳宫里能走得这么没声响的人本就不多,能在这个时辰恰好等在他出殿路上的更只有一个。
“你的布袋忘记拿了。”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吟吟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
“糟了!”韩沥大吃一惊,下意识就要转身。
一只手稳稳地按上了他的肩头,力道不大,但那只手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你本来很聪明,但回去就显得你很蠢了。”
韩沥的脚停住了。
他想了想,只能作罢,随即对着赵高拱了拱手。“让你见笑话了,赵高兄。”
赵高这才收了手。
灯笼在两人之间微微晃了晃,那橘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我想我该恭喜你——”赵高走在韩沥身侧,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恭喜的意思,阴冷的表情下透露出一股蔑笑,“你是第一个突破朝堂规则后,还能让我看不出必死之局的人。”
韩沥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节奏不一——赵高的脚步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韩沥的靴底则老老实实地磨着石板,沙沙的,像夜里的虫在磨翅。
一般情况下,韩沥透露的每一道策略都是可拜客卿之策,而六策齐出就是功高盖主之局,一旦韩沥敢要的多,今天的六策就是日后的催命符。
但韩沥虽然用非常极端的概不居功手段增加了朝堂所有人对于他的忌惮,可朝堂上对他的敌意也减小了。
赵高不认为概不居功,韩沥就一定安全。因为有些君主看来,欠的过多干脆就直接肉体毁灭即可。
但至少,韩沥比韩非要耐活得多。
“不过,我也很好奇——”赵高侧头看了韩沥一眼,那张阴冷的面孔在灯笼光里多了几分活人气,但那活人气底下压着的依然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当了中郎的你会有什么新风格。中郎的宿卫宫廷之责跟议郎的无常事不一样。更枯燥,更……适合把你锻造成工具。”
“那确实好。”韩沥的回应出乎意料地轻快。
他嘴角扯了一下,对此乐于接受。
“我最擅长把自己扮演成机关偶人了,不想事的日子永远比想事的时候舒服得多——更别提我还能下值,回家又是个正常人,挺好的。”
议郎就像在后世去公司当社畜一样,上班社畜,下班狂欢。
中郎就是另一种保安的特色,虽然风吹日晒雨淋,但如果能享受这种孤独和沉静的话,也颇为不错。
“那我就希望你能多享受点。”赵高这话说得慢悠悠的,但话音底下压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恼意。
韩沥不想探究那恼意从何而来,他只是难受地叹了一声。
“今天第一次入朝堂,我突然挺同情我哥哥的。哎呀,下个值的时间都要拖这么久,那他这个司寇岂不是忙死?”
然后他就得到了赵高一双翻白眼的眼神作为回应。
那双丹凤眼往上翻的动作在这个人身上极罕见,做出来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滑稽,但滑稽只持续了一瞬,就又被那张脸上惯常的阴冷笑意盖过去了。
“怎么了?”韩沥不解。
“原来你确实没一点朝堂经验。”赵高摇了摇头,“王上竟然说对了。”
“我确实没有。”韩沥坦诚。
他在韩国连朝堂都没踏进过,第一次正式入朝的国别换成了秦国。
“你哥哥跟你的情况一点都不一样。”赵高撇了撇嘴,“如果他自寻死路之前,你还有机会见到他的话,可以问问。总而言之,看起来王上很喜欢你这个工作态度。”
“是吗?”韩沥的语调微微上扬了一度,是真的有点高兴。
“但他对你的做人态度很不喜欢。”赵高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韩沥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那没办法,鱼与熊掌,是不可兼得的。”
“那你就等着被整到死吧。”赵高的声音在夜风里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两人走过了廊道转弯处,宫门的方向在灯笼光外隐隐约约。
紧接着韩沥突然听赵高说道。
“一部分新的百越人难民已经在罗网的帮助下开始被安置于你设置的百越隐村,同时还有额外的物资供应。”赵高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平淡,像在说一件与两人都没什么关系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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