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也意味着自己必须佩一次剑了。

    他伸出手,将那把战剑提了起来。

    剑比他想象的重。

    剑鞘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铜绿从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掌心留下一层凉意。

    该不该佩剑呢?

    毕竟韩沥确实在新郑声明过自己永不佩剑,佩了就是又前后不一了。

    但在中郎这种军队体系里,最好不要把个人困难带到集体叙事里,所以该佩还得佩。

    但韩沥其实不在乎自己的话语会不会前后不一,反正他可以入秦境时大喊秦军逆战堪堪,得官后喊秦军天下无敌,根本不会有什么限制。

    但他在乎的是另一点,自己佩剑会不会被自己的身体背叛在不经意间完成了shā • rén 行为。

    他挺担忧这点的,但同样这话说出来,除了让人担忧自己是个怪物外,别无用处。

    好消息是,秦剑比较长,难拔——一般来说最好选择推鞘于后,后手拔剑,这倒是为安全做了一点点保证。

    但最终,韩沥还是得确认,阿甘人格必须得尽快上线,做一个专注的呆愣之人,总好过一不小心引发的无念之剑。

    现在当着蒙恬、李信和库房里所有人的面,他把那把青铜剑别在了腰间。

    剑鞘贴着大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韩沥把腰带系好,然后站直了身体。

    那一瞬间——

    蒙恬和李信戒备姿态就不提了,他们已经有所预感。

    但军吏手里的皮尺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力工们神情惊慌,两股颤颤,恨不得夺门而逃。

    韩沥站在那里,一身札甲,腰悬长剑。他的站姿没有任何变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甚至比刚才还慢了一点。

    但那股气势——

    像一头被关了十年终于放出来的凶兽,在笼子里蹲得太久了,骨骼都变了形,但肌肉还记得捕猎的每一个步骤。

    韩沥对周围的变化视而不见,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整理自己。

    但蒙恬的语气还是尽可能平缓点地出声问道:“感觉如何?”

    “挺合身的。”韩沥把绑在腰间的皮兜敲了敲,发出一声脆响,“这还是我第一次穿外甲,印象不错。”

    “气势如虎踞山林,威不可当!”捡起皮尺后的军吏对此倒赞叹了一声,“户郎大人想必在战场上战果颇丰吧?”

    “这你倒搞错了。”韩沥转身对着军吏摆了摆手,同时把军戈皮套和团牌挂在了身上,纠正一句,“我其实是个搞庶务和后勤比较多一点的打杂之人。”

    “啊?!”军吏一脸懵。

    力工们也是吃了一惊。

    干杂活的怎么杀气怎么这么重呢?

    韩沥还想说些什么,蒙恬已经开了口。他的语气尽可能平缓,但那股戒备怎么也藏不住。

    “该走了,现在带你去认识同袍。”

    “好。”韩沥欣然应诺。

    三个走出了武库。

    甬道上的阳光刺得眼睛微微发酸,远处墙根的阴影里站着一队人。

    李信的骑郎郎卫们,板冠上的赤缨在日光里像一簇簇凝固了的火。

    当韩沥全副披挂地从库房里走出来的时候,那队人集体后退了一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退让,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的、本能的退避。

    有人把手按上了剑柄,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戟杆,甲叶在他们身上发出细碎的、慌乱的摩擦声。

    看到此景,李信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都给我放下手!”他暴喝一声,声音在甬道里炸开,震得墙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他只是一个披甲的人,你们怕什么?!还有没有点大秦锐士的样子!”

    李信麾下的这批骑郎郎卫们低下头,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努力维持着一副镇静的样子。

    但那副镇静底下的僵硬,李信自己都看得出来。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目光阴沉。

    韩沥见状,穿着甲却依旧躬身致歉。甲叶在他弯下腰时发出一声闷响。

    “李骑令,是我的错。我从没穿过甲,一时不察让自己气机流露,惊扰了同袍。”他的语气诚恳,没有一丝被冒犯后的不悦,“我会想办法学会收束气机的。”

    说着,他开始努力运转万川秋水。

    下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那种被凶兽盯着的如芒在背的感觉,总算削弱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李信却根本不打算把责任往韩沥这边揽。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麾下的骑郎郎卫们劈头盖脸地骂开了。

    “这点杀气你们就萎了?!六国之人有的是比他还凶的人,要这样你们就萎了,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们去为王上完成大业?!”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大了。

    “全都有,跟我回去巡逻,巡完逻,马上去加练——太懈怠了!”

    说罢,大手一挥,算是给蒙恬和韩沥打了招呼。

    一群骑郎郎卫低着头,不敢看韩沥,一路跟着李信直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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