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的手已经攥紧了剑柄,指节骨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要不能呢?”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那股子杀意已经快压不住了。

    “有点信心嘛。”他语气上后退了一步,笑了笑,那笑容无害到了极点,“如果你没有信心,当我没说。”

    蒙恬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人之间。甲叶碰撞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脆。

    “我相信在我王的雄才大略之下,苍生一定会嘴角露点笑容的。”他的语气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这场对峙画句号。

    他瞪了李信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再刺激韩沥了。

    韩沥摊开手,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自己可以接的话。

    “那岂不是很好嘛。”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你们开心,王上开心,我也放心。”

    话音刚落——

    “咔”地一声,府库的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厚重的铁门在石阶上碾过,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与石面摩擦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甬道里。

    蒙恬转身朝库房走去。

    李信悻悻地看了韩沥一眼,最后才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

    三个人先后迈过门槛,走进了武库。

    库房里面比外面阴凉许多。

    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带子。

    牛皮、铜锈、松油的涩味混在一起,闷闷地压在鼻腔里,像一个密封了很久的匣子突然被人打开了。

    皂衣军吏和几个力工已经站起身,手垂在身侧,等待着两位高级郎将的指示。

    “奉中郎将命令,为户郎韩沥配下级军吏甲衣一身,胫甲一对,皮兜一顶,腰带一条,军戈一套,团牌一张,战剑一具。”蒙恬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开来,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户令蒙恬在此做请。”

    “骑令李信在此做监。”李信的声音从蒙恬身侧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皂衣军吏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黄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捧着一份纸据双手递到蒙恬面前。

    蒙恬接过,目光在纸页上扫过,确认每一个条目都没有疏漏,然后从腰间摸出官印,往旁边的朱红印泥上一盖,狠狠地往纸据上一压。

    “啪”地一声,清脆而沉稳。

    李信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纸据上停留了许久——比蒙恬看得久得多——像是在用眼睛把每一个字都称一遍。

    然后他才慢吞吞地把自己的官印拿了出来,盖在了蒙恬的印章旁边。

    纸据上两枚朱红的印纹并排压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两块烙铁在纸面上留下的印记。

    军吏接过纸据,转身朝库房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几个力工跟在他身后,麻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片刻之后,军吏回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条皮尺。

    “劳驾户郎大人展臂。”他走到韩沥面前,弯了弯腰,语气恭敬。

    韩沥老老实实地张开双臂。

    皮尺从他肩头绕过,沿着胸背一路量到腰际,又从腰际量到脚踝。

    军吏量得细致,每一个数据都在黄纸上记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身高八尺,腰围三尺四寸——”军吏念完,提着笔在纸页上又添了几笔,抬起头看着韩沥,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简直是个瘦干条啊!”

    韩沥没吭声。

    力工们已经从库房深处把东西全搬了出来。

    一身下级军吏甲衣包含护胸腹的前甲、护背腰的后甲、一对护肩肘的披膊——这是一套牛皮大漆札甲,甲叶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胫甲一对,皮兜一顶,腰带一条,军戈一套,团牌一张,秦国制式青铜战剑一具。

    韩沥开始往自己身上披挂。

    他先穿甲。

    札甲比他的身材大了一圈,甲叶贴着胸腹,沉甸甸地压下来。

    但这是正常的,一旦入冬,就得往甲衣里塞絮或者塞绒来保暖的。

    他伸手活动了一下,甲叶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老皮革碰撞声。

    在穿戴好了最重要的札甲后,韩沥站直了身体,身体一挺拔起来,就让蒙恬和李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们仿佛看到一头凶兽在下意识地舒展身体。

    但韩沥对此视而不见,他依旧兴致勃勃地继续穿戴。

    然后是胫甲,绑在小腿上,皮带扣得紧紧的,皮面上的铜钉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再然后是腰带。

    “你的剑忘记先别上去了!”李信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带着一股不耐烦。

    韩沥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条还没系上的腰带,又看了看那把放在一旁的战剑。

    秦青铜剑,长八十厘米,剑鞘上有个剑璏——确实应该先别剑,再系腰带,不然剑挂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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