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温度。

    从脚底漫上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你的脚踝,又轻又冷。

    “这是什么?!”弄玉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水,下意识抬了一下脚。

    鞋底从黑水里拔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鞋面都已经污浊不堪了。

    “而且……”白凤抬起了自己的鞋子,鞋底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甚至会拉丝,“还很黏……”

    这不是寻常的水。

    是胶,是漆,是那种一旦沾上就甩不掉的东西。

    梅三娘倒是没太大感觉。

    她是披甲门弟子,最不怕的就是脏污和黏腻,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不像弄玉和焰灵姬那样敏锐。

    但当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院墙上的天空——

    “怎么感觉我们在下坠啊?!”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们这才赫然发现——天空在缩小。

    不是云层压下来,不是天色变暗,而是他们正身处一个正在缩小的井口底部,头顶的白昼和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合上了盖子。

    黑水还在漫。已经没过了脚背。

    那黏糊糊的触感还在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抓住每一个人的脚踝往下拽。

    “这……才是韩沥的心境。”盖聂握紧了腰间的御赐宝剑,但他没有拔剑。

    在这片黑色的深渊里拔剑,是对另一个剑客的挑衅——他现在不想挑衅韩沥。

    “如坠深渊,主动沉沦。”

    八个字从盖聂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语气,却让每个人的脊背都凉了几分。

    他看着韩沥站在那片黑水的正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手上的剑柄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现在只不过是他无意识的释放。

    而一旦他故意的主动控制呢?

    焰灵姬的目光死死盯着韩沥的方向,但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可她没有停止对抗手段。

    她伸出手,张开食指——指尖“噗”地亮起一簇橘红色的火焰。

    火光照亮了她自己,照亮了她伸出的那只手,照亮了她腰间火焰纹襦裙的红色裙角,但在照向四周的瞬间就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

    像投入深潭的一点烛火。

    “你们——”焰灵姬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急切,但没有惊慌,“听得到吗?看得见吗?”

    “看得见……一点点亮。”弄玉怯生生的声音从远处回应,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自己声音太大了会把那个小小的火光吹灭,“谢谢你,郑灵姐姐。”

    而白凤的声音没有出现,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移动——他的轻功在这种环境里成了唯一还能自如活动的能力,冰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鹰。

    梅三娘的呼吸声很重,但她在咬牙撑着。

    盖聂也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在感受这片剑域的边缘和脉络。

    “韩沥……”梅三娘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可以——”

    下一刻。

    周围的一切戛然而止。

    黑水像潮水一样退去,从那片看不见的深渊里涌上来的黏稠感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空重新亮了起来,也让梅三娘的话语戛然而止了。

    晨光从院墙上方铺下来,照在每个人身上,照得皮肤微微发烫。

    竹叶还在沙沙作响,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焰灵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簇火焰还亮着,在日光里显得有些多余。

    她连忙熄了,火苗在指尖弹了一下就消散了。

    弄玉和白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黏糊糊、黑不溜秋的粘性物质一概不见了。

    鞋面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沾上。

    梅三娘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

    “咔”地一声。

    一把快要落地的带鞘战剑被一只手握住了。

    是盖聂。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了韩沥身侧,低下身子,伸手握住了那把即将砸在青石板上的剑。

    他的手很稳,剑柄在掌心里纹丝不动。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不断呼吸着调整自己心跳的韩沥。

    “让你……让你见笑了。”韩沥有点惊魂未定地自嘲道,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晨光里泛着亮,“练剑不精纯,导致净玩出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我这剑啊……算是练歪了。”

    但盖聂品了品,却随之摇了摇头:“这种剑势算不算练歪了,还不好说——因为我没和你比过剑,你应该也不想和我用剑比试了。”

    “可是……这种景象不就是所谓黑白玄翦发劲时,造就的古怪红色异象相类似的东西吗?”韩沥不禁摇头自贬,“我记得,你和卫庄都说过,他练剑练歪了。”

    “但他是剑客。”盖聂对此分得清,“他不纯于剑因此我们才批判这点。你不是剑客,或者说你觉得你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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